顾安南却自顾自地盘腿坐在地上,抓住那被鞭子捆住的霸刀,将他横放在自己的双腿上。他靠着墙面,又看着在一旁仍在昏迷的赵光义,再看看站在自己对面的少侠,最后,视线再度回到霸刀之上。
“你把晋大人的衣服扒开。”顾安南道。
“我?”她指了指自己,惊讶地道。
让她扒赵光义的衣服?这不纯说傻话呢吗!
她记得很清楚,当年她十二岁。那天晚上,不羡仙村口有卖盛夏荔枝酿的,那货郎说,是岭南运过来的荔枝,不知跑死了多少匹马,才把最新鲜的荔枝送到了不羡仙这儿。她自幼跟着江晏风餐露宿惯了,平常再不羡仙寒姨也照顾她健康,不敢让她吃外来的“野货”。
今晚,她不用去寒姨那里,江叔自然是管不得她吃什么的。或者说,无论她吃什么,江叔都拿她没办法。
“货郎,三碗荔枝酿。”
“好嘞,少东家!”
一路上,她一边走一边吃,故而回到竹隐居时,远远地看到江晏正点着灯坐在窗前磨着那把跟着他好多年的剑。她才悄悄躲到竹林深处,将最后一碗荔枝酿吃完。确定周身没有荔枝味儿后,才蹦蹦跳跳地回到江叔身旁。
“江叔江叔!”她叫道。
“嗯。”江晏淡淡地回应一句。
“水烧好了,洗洗就睡吧。”江晏看了她一眼,而后又开始磨剑。
她洗完澡,穿着江晏洗干净的衣服,躺在榻上睡着了。夜半月光入室,江晏磨完剑,看了一眼帘子后睡着的她,本想抬脚去外间的榻上睡的,结果前脚刚走,后脚就听到她微弱的声响。
“疼......”
江晏一听,这心都提上去了,忙掀起帘子,走到榻前,按住了她的手腕——脉象平稳,不像身体出问题的样子,难道她今晚在寒姨那儿吃坏了什么东西?不对啊,寒姨做饭的水平可比他精巧多了。
“江叔......肚子疼......”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指着自己的腹部,道,“我感觉……肚子......胀胀的......”
“我给你烧点热水?”江晏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她也从榻上下来,说:“没事儿,江叔你先去休息,我烧点水就行。”
江晏担忧地望着她,见她非要自己去烧水,也任由她去吧,待他不经意望向被褥上的一摊血红......他倒吸一口冷气,他除了她以外,这半辈子倒从没同女人有过什么接触,但军营里也有一些女将士,也听过她们说过东西——“癸水”。
他马上掀起帘子,见她正在烧着水,忙抓住她的衣袖,拉着她又进了她的房间,扯过那被子,将她身子裹得严严实实,忙抱起来,脚步飞快地赶往不羡仙。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江晏对她道:“以后,没事儿少来我这儿。”
“啊?”她不着调地挠了挠头,“江叔,你什么意思啊,为啥不让我来这儿了?”
“你长大了,男女授受不亲。”江晏看了她一眼,而后道,“寒姨活得比我细。”
把人送到寒香寻那儿,寒香寻教着她如何戴月事带,在月事期间的忌口,又说了很多女生第一次来癸水之后的不良反应,她听得细致,却还是迷惑,于是委屈巴巴地扯着寒香寻的衣角。
“怎么了,小丫头?”寒香寻眼睛一瞥,瞥到了屏风后的苍蓝色衣角,冷哼一声,小声地道,“倒是真放心不下。”
“寒姨,江叔,江叔他——”说着说着,她眼泪就不争气地落下来了,“江叔他不要我了!!!”
寒香寻又看了一眼屏风后的身影,见他颤了颤,却还是没有走动,而后步履往屏风深处挪了挪。
“乖乖,江叔他可没有不要你,只是女孩子来月事之后,便算是长大了。长大了就要背负更多我们不羡仙少东家的责任啦!你江叔他一个跑江湖的,哪里懂得经营这事儿?!”寒香寻安慰道。
将她弄睡着后,寒香寻往屏风后一站,恰好看到江晏低垂着头。
“江无浪,你过来!”寒香寻叉着腰,“处理完丫头的事儿,我来处理一下你的事儿!”
江晏抬起头,往前走了几步。
寒香寻苦口婆心地道:“她年纪小,不懂得这道理,你都快三十了,还不懂这道理吗?幸亏是夜深人静......你要是大白天抱着她过来,乡亲们该怎么想?!”
江晏道了歉,而后道:“明天我要去办个事儿,尽量赶在她生辰前回来。如果回不来的话......别忘记告诉她,让她去一趟将军祠。”
想到这里,她还是认命地跑到赵光义身边,纵然脑海里告诉她,男女授受不亲,可眼下危急时刻,似乎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她眼睛一闭一睁,双手用力一扯,赵光义的衣服就被她扒了下来。
饱满魁梧的胸口就这么袒露在顾安南和她的眼前。
顾安南不由得惊叹一声:“哇!”
她:“......”
“得罪了!!!”她后知后觉地来了一句。
左胸口正蔓延着灰绿色的毒,如血一般绵延于皮肤之上。他闭着眼睛,微微蹙眉,安然地躺在那里。
“果然中毒了。”顾安南仔细端详一番,而后道,“但不是因为祭人堡,只是这毒......我总觉得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她问了一句:“何人?”
顾安南举起霸刀的刀柄,而后抬手引渡内力,将毒转移到霸刀的刀锋上。
“他做了一场经年的梦,梦里是十五年前,辽人踏破开封城之时。”顾安南将赵光义的梦告诉了她,而后轻咳一声,额头上滴落了汗珠,“我本想将这毒转移给你的,让你亲眼去他梦里一探究竟,可是这毒——若不精通无心谷之术,又或是绣金楼之法,恐是难解。但若是转移到我身上,我这身体可以抗一下。”
“什么毒?”她问道。
顾安南按住胸口,只见他的手腕上已布满灰绿色的毒:“朝生暮落花。”
这不就是洛九曾经跟她说过,开封城郊的那花?!
*
江南,雕花楼。
看着那张人皮被火逐渐烧尽,他枯坐在灯前,夕阳把他的影子拉扯无限长。
“我派去的人手怎样?”
一位白衣公子摇着折扇,闲庭信步地坐在他的对面,从背后拎出两壶酒,正是江南久负盛名的“丰和春”。此酒虽不敌不羡仙的离人泪,但对于他来说,确实是一好酒了。
“稍微有用。”他冷冷地道。
白衣公子收齐折扇,将一壶酒推给他:“哼,竟敢质疑雕花楼的势力。”
“没有。”他喝了一口。
“绣金楼好玩吗?”白衣公子打趣地道,“绣金楼的东西,我雕花楼也想瞧瞧。”
他从衣襟里掏出几张纸,有明显的撕扯痕迹,且逃亡匆忙,纸上的字都被冷汗沾湿,但依稀可见是什么字迹。
“不是绣金楼的东西,是无心谷的秘法。”他淡淡地道,复又提醒一句,“就你我誊抄,誊抄出几份,混进你那些下三烂的本子里,我把原稿烧掉。”
“还想去大理国走一遭?”白衣公子捂嘴,“行行行!不过我提醒一句,我那些本子可不是下三烂,是你不爱看罢了。”
“陈子奚!”他抄起剑,“瞎胡闹!”
陈子奚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是是是......你最正经了!怎样,见到你家小孩有没有感动到流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