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占卜算卦,更救不了天下。
“燕北盟......是侠!”度若飞策马,“是群侠!”
“王清将军你可知道?”度若飞神色伤感,“他是个英雄,是燕北盟盟主,可命途多舛,死在了滹沱河——但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之后,度若飞便点到为止。算三春几次想问,度若飞都没能开口,故而算三春猜测几个月前滹沱河一战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才能让度若飞几次闭口不谈。眼下,中原丢了个大半,度若飞不愿让整队兵马陪他北上冒险,便把粮草发给他们,让他们去安安生生过个好日子,找个小家子。
只剩下他和算三春二人,两人只身踏入寻找燕北盟的羁旅中。度若飞知道算三春会点易容,便让算三春做了张面皮,贴在自己的脸上。
马蹄踏破重山万障,他们一路行到沧州,在客栈处停了下来。这是万不得已的,不能继续再赶夜路。算三春身子弱,一路颠簸,遇上了风寒,度若飞只好要了间房,说要他好好养养。
但度若飞行伍出身,又是个粗人,哪里懂得什么照顾人的道理,给他擦了擦身子,就躺在地上睡了过去。
是该睡会儿了,这一路上,什么山匪盗贼都遇到了,就连前唐的势力都有。
度若飞想,这就是算三春一路来跟他说的那些“江湖”吗?未免也太......混乱了?
“算三春,你口中天天念叨那‘江湖’,跟这燕北盟有何关系?”
“度大帅,我猜燕北盟也是由侠肝义胆组成的。所谓的江湖,不就是‘侠’一字吗?”算三春轻咳几声,“江湖不仅有刀挡剑杀,也有雪月风花。江湖也罢,世事也罢,这乱世烽火,你觉得是天命吗?我倒觉得是人心作祟。”
度若飞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夕阳西下,他望见了算三春眼中闪过的落寞。
“正因如此,我不知道我这颗心还能坚定多久。”算三春回首看着度若飞,“就像我随你北上,说要寻燕北盟,那倘若燕北盟没有寻到,或者燕北盟已经......”
“不,我们能寻到燕北盟的!”度若飞不容置喙,“如果找不到燕北盟,我们就去找小将军!小将军在,燕北盟就在!”
梦醒之后,已到三更半夜,沧州城内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
他叹了口气,拆了那衣服起身,放轻步子来到算三春的榻前,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还在烧着,但温度有所减退。
度若飞想到那场夕阳策马梦,并没有觉得片刻温馨,相反,他反倒觉得内心荒凉。他有点想喝酒,也知道算三春向来睡得浅,便同熟睡之人道,去楼下讨点酒,一会儿回来。
推开木门,屋外风雪连天。客栈走廊的窗户都用了好些年头了,破碎的地方用布给修修补补,又能用几年。
下了楼梯,店小二换了个人,是个上夜班的。
“客官!”店小二见来人了,忙迎上前。
“有酒吗?”度若飞问他。
店小二从身后的柜子上拿出一酒坛,道:“这是胡人特供,以羊血熬制而成,腥辣得很,客官若受得了,可以买下这坛。”
“胡人?”度若飞问道。
店小二一惊,忙环顾周遭,安静如死,他才压低声音道:“这儿是契丹人的地儿,俺不能直说!”
“罢了罢了,多少钱,我买下就是。”度若飞只能装作不在意地摆摆手。
毕竟,算三春说了,现在那帮契丹人可是瞒天过海地要找到度将军,把他杀得片甲不留,而今他又踏入辽国的地儿,谁来都不敢放肆狂言。
店小二比了个数,着实有些贵了,但度若飞还是硬着头皮买了。他就想喝酒,不管什么酒,只要能浇灭心中的愁绪,那就是好酒。他攀上屋顶,想到开封那晚的月色,又想到这些日子来的战场厮杀,自己的亡命天涯,默默地叹了口气。
问世间何为苦?
问世间何为甜?
度若飞什么都不知道。
他到底是没参透缘分的那类人,去了观音庙里,也不见得荣获观音的垂泪。若是算三春的话,他应当得去供奉香火,再拜拜那些塑像,可度若飞从来不会。
沧州城内就有一破庙,只是战争连年,辽人好多也不信这些,这庙就荒凉了。
要是观音菩萨真有用,要是夙愿真能成真,那这战火早就消停了不是吗?这世道早就太平起来了,也不是吗?
这羊血酒腥辣苦涩,直烧心窝子,虽是喝不惯契丹人的干柴烈火,但的确能抵御风雪。他又猛灌一口下肚,嘴角遗留的酒水混着眼角的泪一起飞入风雪中,化成了一片冰花。
上京灯红,江南水绿,唯有沧州,银封雪原。
“喂,羊血酒好喝吗?”
一个人影落在了度若飞身旁,那人半扎着头发,半张脸留着胡子,双眼被一黑布条蒙住。
原来是个瞎子。
“你是?”度若飞挪了挪,为那人留出个位置。
“贺然,给你一样的,江湖客。”他顿了顿,问道,“你呢?”
度若飞想到之前算三春跟他讲,走江湖的也有一个江湖称号,再加上漠北皇后和国主都在寻度若飞,有一个假名字,更能明哲保身。当时他想了半天,算三春也为他起了不少,但都觉得不满意。
后来,马蹄踢过一石砖,石砖上画着一幅画。敌楼累累,青砖厚厚,山川相燎,旌旗蔽空。
那是——长城。
不知何处吹芦管,他回过头,朝中原的方向遥遥一望。在算三春不知道的地方,流下了两行泪。
关山难渡,石城何许?
“想好了吗?”
“嗯。”度若飞点点头,“就叫‘关山’。”
“关兄,借你一口酒。”贺然自顾自地夺过酒坛,仰头就闷了一口,“这天太冷了,让我歇歇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