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就走?”那人拦住他们,“来者便是客,我带你们去附近玩一玩。”
“谁要跟你玩?!”算三春头也不回。
“啧,”那人马上意识到什么,指着自己的衣服,对他道,“你害怕我,莫非因为我是绣金楼的?那我跟你说,这衣服是我捡来的。江湖上......你可知道大理国的无心谷?”
度若飞早年倒是听到过军中几个爷们,说等打完仗要去大理国寻什么长生不老之术,也算是对“无心谷”早有耳闻。
算三春说是对江湖熟悉,其实也是噱头,不过是对身边的江湖略微熟悉罢了,一旦出了中原,边关那些东西,谁都说不清楚。听闻度若飞的话,他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那个人。
“治病的。”那人笑笑,“跟青溪一样,只是我们这儿治病,比较......费时费力。”
最后,度若飞网开一面,打算和算三春在这里将就一夜,顺便打探一下附近的人,到底知不知道燕北盟的存在。如果知道的话,那燕北盟的人呢?
“傻站着干嘛?”度若飞按住算三春的肩膀,“顾安南刚给我们收拾好房子,先将就住一晚,那事儿等明日去找几个人问一下。”
算三春却扯开度若飞的手,攥紧拳头,问道:“如果,真的找不到呢?”
“那就回去。”度若飞道,“实在不行......我们重新建个燕北盟出来。”
他们进了屋子,而不远处正给那小孩喝水的顾安南听闻“燕北盟”三字,无奈地笑了笑。顾安南用手帕擦了擦那小孩的嘴,却被那小孩抓住衣角。
小孩泪眼汪汪,乞求地道:“大哥哥,能不能......不要再骗人了。”
“乖乖,哥哥不是在骗人,哥哥是在活命。我若不活着,该如何养你呢,巫溪。”顾安南把巫溪抱起来,轻功一跃,飞身上到破损的墙体上,“乖乖,哥哥好不容易把你从无心谷里弄出来,这么说,可是有点伤我心了。有多少外人想进无心谷,结果都进不去。我们倒好,偏偏从里面出来了。”
巫溪摇摇头,咬着牙:“哥哥是无心谷的叛徒。”
顾安南皱起眉头,捏了捏巫溪的脸:“你个小兔崽子,怎么讲话跟那个小道士一样呢?!别以为差点拿了人家小道士的钱袋子,小道士就对你有恩。”
“可是小道士人很好!”巫溪道。
她年纪轻轻,见到有人对她好,便会开心地告诉顾安南。顾安南几次觉得这个小姑娘,跟着自己跋山涉水的,倒是苦了她。而且,他虽在清河短暂地安了家,这一路上巫溪可是见到了不少生死有命的天意。
然后,巫溪就会说:“哥哥,我发现了,到战场上,咱们这些武学,根本没有用。”
顾安南步伐轻轻一顿,垂眸看了一眼她。
“其实,你叛出无心谷挺好的。”巫溪道,“起码有钱了,咱们不用被困在那山里了,可以去外面看看。”
哼,她能懂什么?
她不过是他穿过腥风血雨抢回来的一条命。
巫溪的父亲,曾是北境战场上的降将。降将被辽军押回上京,以他对中原的熟悉程度,成功帮耶律德光破开了燕山这道险阻的山脉。对此,当谷主听闻一直与大理国交好的晋国被灭,皇上石重贵被囚,谷主下令,连带无心谷中整个巫家,一个活口都不许留。
当时,顾安南正是围剿巫家的刀客,但杀到里屋,看到这两三岁的小姑娘,正委屈巴巴地看着自己。他心下一软,抱起巫溪,直冲屋外。
“顾安南,你在干什么?”
为首的刀客指责他。
“顾安南,你疯了吗?”
“你可知道她是谁?”
“她可是贼子之女!”
身后烈火焦灼,身前寒光冷剑,他一手抱着眼角噙着泪的巫溪,一手抡起鞭子,横扫过一众刀客。末了,还煞有介事地擦擦小姑娘的泪,道:“别怕了,乖乖,这里有哥哥在。”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顾安南那一鞭子挥出去,但力道不深,并没有要伤害同袍的意思。但为首的刀客却将这一击记在心里,直接告诉谷主,顾安南与降将暗有通牒,唯恐挟辽军置西南,有席卷天下之意。
刀客一众皆要求将顾安南逐出无心谷。对此,顾安南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外袍扔在地上,捏了捏巫溪的脸,半蹲下身,道:“都这么大了,怎么就天天哭呢?”
谷主道:“你不后悔?”
顾安南叹了口气,对谷主抱拳躬身,作了一揖:“孩子无罪。”
“你习得的那些,也该还给我了。”
谷主走到顾安南面前,只听顾安南一句“任凭谷主处置”,便下手极重地一掌伸入顾安南的胸膛里,将他体内的蛊虫拿了出来。
那是长命虫。
顾安南记得,他刚入门的时候,谷主也曾像现在这般,一掌将长命虫放到自己的心窝子里。然而,此时此刻,再想起这些,实在是有些“德不配位”了。他呕出一口血,看着长命虫盘曲在谷主的指尖上,便只是苦笑一番。
“今日一事,乃顾某权衡思量,皆出自本心。”顾安南说罢,回首看了一眼无心谷的众人,包括曾经的同袍,他笑得清洌,抱起巫溪,一步又一步,踏过无心谷的虬曲之路。
他们从无心谷出来,顾安南失了功法,抱着巫溪,一路两个人学了点儿坑蒙拐骗,骗了几个大户人家,又抢了路边店铺的东西。
他以为他会和巫溪就一直这么流离失所下去。
直到,有天晚上,巫溪问他:“这些年来,你有没有后悔当时救我?”
这一问,顾安南想起这些苦日子,自然是没有无心谷待的舒服。可后悔有什么用,后悔了一切就能回到原点吗?后悔了他就不会被无心谷赶出来了?后悔了巫溪就不会这么早就成了孤儿吗?
“那......你后不后悔,你当时的一时心软呢?”巫溪见他半晌无言,只得又开口问她。
她已经是个五岁的大姑娘了,该懂得人情世故,这些年来在外奔波,也是见多识广了。她懂了顾安南的犹豫,目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顾安南深吸一口气:“不后悔。”
“我说过的,乖乖,我既已走上这条路,我便不能回头了。”顾安南郑重地道,怀抱着她的手臂再度收紧。
“那......”巫溪从袖中拿出一封信,“你那日去‘游街’时,曾有一人塞给我的,我看这信是给你的,便一直留着,等你有时间了,我再给你。”
顾安南松开怀抱,蹙着眉头接过她手中的信,拆开看了看。
“哥哥,你的功法还记得几成?”巫溪问他。
见眼前的男人只是摇摇头,巫溪便继续道:“几年前谷主取走你的长命虫,可却忘了我的。”
只见,顾安南陡然睁大眼睛,手中直冒冷汗,连那封信上的墨迹都被晕开了。他直直地看着她,看着她背过身,将手掌穿入胸膛,取出心头的长命虫。
自此,巫溪的长命虫确确实实地在顾安南心头种下了。他用了她的虫,他种了她的蛊,可她却甘之如饴。此后,顾安南再度问起,巫溪只道,这是回报哥哥的救命之恩。
不过,这也好。
只是,顾安南原先只担心自己的生死。一旦身体中的长命虫取出,那便武功尽废,成了一具肉体凡胎,并且不出几年,寿数便到了——现在距离叛出无心谷,已过了两岁,留给顾安南的日子不多了。
可巫溪不一样。
她年龄小,武功不高,而且他带她逃走后,他也没教她什么武功,只教她如何摸狗偷鸡,如何坑蒙拐骗,如何偷高官达贵的钱,如何跟商人砍价赖账......所以,长命虫对于她来说,影响颇小,她将长命虫给了他,自己的寿数也不会到将尽的地步。
*
阴雨天,江南地。
他匍匐在地,朝眼前的黑衣男人,送上了一株朝生暮落花。
黑衣男人问:“这就是你的忠心?”
顾安南瑟瑟发抖,却连带着巫溪,异口同声地道:“是。”
“可我不要叛徒。”黑衣男人冷哼一声,却还是端详着那花儿,半晌,“不过......也许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