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搜书网 > 咸平年间忆某君[燕云十六声] > 第28章 前尘旧,恩怨蒙(四)

第28章 前尘旧,恩怨蒙(四)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很久,他呜咽一声,黑布条留下两缕湿润,剩下的则顺着脸颊滑落到他的胡须上,他的衣襟上,他的脚下。贺然抬手胡乱一抹,觉得自己这么做太小家子气了,可手指上的血腥味让他不得不感到慌乱了阵脚。

那不是眼泪。

那不是经年累月,各种苦痛所挤压出来的眼泪。

那是一滴又一滴自他眼眶里流出来的血。

“你可知道那‘英雄眼’是谁的眼?”顾安南恶狠狠地问。

“是......不对!”贺然嘶吼,“你怎能骗我,我明明问的是将军的事,你怎么跟我说‘英雄眼’?!”

顾安南坏笑一声:“谁说‘英雄眼’不是将军的事儿,还是说,你什么都知道,你只是不愿意相信这是事实而已!”

贺然难得显现出一丝慌乱,先前同算三春和度若飞同行时,那闲暇的姿态早已被“英雄眼”压得毫无生气。顾安南难得看到眼前这人能这番失态,但内心窃喜之余,又记得起现在是在将军祠,里面的塑像,还是......

那位大将军。

他问心有愧的大将军。

“不对!”

贺然像是疯了一样,朝着顾安南挥出一剑,顾安南眼疾手快地用鞭子缠住剑锋,倏地一用力,这剑像是方才被贺然扭掉的骨头,不知为何,当真如现在主人一般脆弱似的一分为二。

一把剑能一分为二是很惊奇的。

剑锋凛冽,剑身坚硬,贺然的剑是能在战场上单枪匹马杀出一条血路来的,却在此时,被一条鞭子就粉碎殆尽了。佩剑碎裂,贺然倏然垂下手,无言地跪下身,紧紧地怀抱住地上的残片,一片又一片,摸索地捡着。

血水依然在脸颊上流淌,分不清到底流过几轮了,他的脸上已是血红一片。

“这不可能!”

“这不可能!”

“啊——”

而那些佩剑残片,像是他日思夜想的王清将军的魂魄,于是哭得更加汹涌。生怕残片掉落在屋瓦上,生怕这柔脆的魂魄会被一阵不经意的夜风吹走。

“骗子!”

“你就是个骗子——”

“对啊,我就是个骗子。我若不是骗子,我能和巫溪活到这个时候吗?”顾安南掰着指头,垂下眼眸,“我这些年骗过的人,偷过的钱数不胜数,都快堆满整个国库了,怎么?你不服气?”

贺然抬手捂住耳朵,疯狂地摇头,血水一滴一滴落在暗色的衣摆上,溅起一盏一盏微小的水花。

他撕心裂肺:“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不,我就要说,我还要说,你所谓的‘英雄眼’——”

“闭嘴!你听见没有!我让你闭嘴!”

“滹沱河一战后,你亲眼看见江晏杀死了王清,但面对同袍内讧,起兵要反了江晏时,你却为了江晏能脱身,只身牵住那些同袍。”顾安南一顿,忽略贺然那边的嘈杂,继续说道,“其实,你牵住的并不是你的同袍。你别忘了,王清的血可是有一部分溅在了你的眼睛上。”

“你怎么知道——闭嘴——别说了——别说了!”贺然继续嘶吼,仿佛这样能告诉自己,眼前的这一切,耳边的这一切,只是一场须臾的梦。

顾安南摇摇头,自顾自地道:“但我还要说,因为那天,我也成了你所谓的‘同袍’。而且,我还同你说,要把王清的尸体看好,因为漠北王想要王清的眼睛,去治他女儿的眼疾。这个提议,我那时告诉你,不是因为我有多好心,而是因为,我在向绣金楼献出我的忠诚,不只是朝生暮落花,我还要王清的眼睛,我要向主人证明,我并非叛徒,我并非贼子!”

“你那天答应得爽快,晚上便把一双眼睛放在冰匣子里,奉到我手上。你以为我是傻子吗?那是你的眼睛,不是王清的眼睛。可我明白战败之后,你身为败将体恤将军的家国大义,故而将他厚葬,并没有对他的尸身上下其手。于是,我死马当活马医,扯下衣角,撕成条状,扔给了你,还同你找了个借口。你同我拜别后,我便北上上京,拿着你的眼睛,对耶律德光说,这是王清将军的眼睛,是大王一直在寻找的‘英雄眼’。”

“闭嘴——”贺然急切地吐出两个字,他的脑海一片空白,短暂喘气后,也只剩下这两个字了。

顾安南情绪稳定了些,放平语气道:“谁料,那漠北王竟然信了,你的眼睛现在就在他女儿身上。可我实在是没想到,这帮契丹人竟然还留了一手。他们掘了王清的墓,挖出他的尸身,发现他的眼睛还在。你知道的,朝生暮落花会让人化为梦傀,成为不死之身,身体如是,眼睛亦如是。契丹人发现王清将军的眼睛还在,漠北王女儿的眼睛不是王清将军的眼睛,然后他们找来了绣金楼。主人逐出我......我进献朝生暮落花后,又被逐出去了......你说我这个人......可不可悲?”

贺然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举起断剑,妄图用自刎的方式,了解这些令他绝望的一切。他曾以为,眼前的男人是个纯粹的恶人,可殊不知,顾安南一生中竟也为人心软了两次。第一次,是在火海中救出奄奄一息的巫溪,第二次,是在滹沱河一战后为王清麾下瞒住了英雄眼的真相。

说着说着,顾安南也眼眶泛红,眼中泪水翻滚,可他哭不出来。这么多年来,多少的苦痛辛酸,苦了这么多年,他都已经忘却了人为何要流泪,为何要哭泣。

“是啊,我就是这么可悲的人,我无家可归,是不是对你来说,像我这种恶人沦落到此地步,应当可歌可泣一些?”顾安南捂住脸,自嘲地笑了笑,“我不是无心谷的人,我也不是绣金楼的人......我只是想在乱世中苟且偷生的卑贱小人而已,没有你——贺然!我没有你和江晏那种光明伟岸,能在绝境之时,敢于绝处逢生,我只是想活着,我只是想有个依靠......可我现在......只有巫溪了......”

月色浑浊,天地嗔痴。

两个人本来来将军祠就各取所需,这下好了,一个人都没有全须全尾地留下。

无头将军的塑像冰冷,将军祠香火稀少。顾安南和贺然在屋瓦上跪坐一夜,各有各的悔,却再也无法启唇。

熹微之时,贺然收起断剑,一把扯下了眼睛上的破布,扔给了顾安南。他头也不回地朝着太阳缓缓升起的方向走去,似乎察觉到顾安南投来的目光,他不知是给顾安南,还是给过去的滹沱河北面行营指挥使贺然,挥手作别。

阳光刺眼,顾安南捡起那黑色的布条,如同捧起冰匣子,将贺然的双眼献给漠北王。

耶律德光问:“这可是英雄眼?”

顾安南垂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故作镇定地道:“回大王,这正是王清将军的眼。”

耶律德光却笑道:“可我分明记得,王清三更就死了。”

哗然之间,万籁俱寂。

上京的朝廷之中,南北面官,个个大气都不敢喘,整个大殿寰宇,安静到落针可闻。顾安南跪在地上,依旧捧着冰匣子,义正词严地道:“漠北王聪慧过人,可这的确是王清将军的眼。”

“你若敢骗本王,有你好果子受!”耶律德光接过冰匣子,而后看了一眼依旧跪着的顾安南,冷哼一声,暗讽万种。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