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挂着一个精巧的竹编鸟笼,一只羽毛艳丽的小鸟正在里面蹦跳鸣叫,声音清脆。
他想起来了。
那时,爹确实从林中带回一只伤了翅膀的小鸟,他欢喜得不得了,日夜照料。
后来小鸟伤好了,爹摸着他的头说:“声儿,它是林间的灵物,它的天地在外面,我们该让它回家了。” 他那时虽难过,却也知道爹是对的,含着泪看那小鸟振翅飞远。
可现在……这只鸟还在笼子里。它看起来很快乐,有干净的清水和饱满的谷粒,不用承受风雨和天敌的威胁。
“爹……这鸟,还没放走吗?”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爹抬起头,笑容温和得没有一丝杂质:“放走?为何要放走?你看它在这里多好,有吃有喝,不必受苦。你喜欢,它留下陪你,不好吗?”
愿望成真了。
他曾无数次幻想,如果小鸟不曾飞走就好了。如今,在这个世界,幻想变成了现实。
但这并不是真的。陆千声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唤醒沉沦的理智。
可是……为什么脚步如此沉重?为什么就是不愿,也不敢,去戳破这层美好的假象?
因为现实是——眼前的爹娘,早已在十年前那场惨烈的兽潮中,为了护住地窖中的他,被无尽的妖兽吞没,尸骨无存。
不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一股巨大的悲恸和决绝猛地冲上心头。师尊严厉而隐含关切的教导,师叔熬夜为他研究丹药的疲惫面容,宗门内虽有权谋但也有关怀的同门……一幕幕真实的记忆如同潮水,汹涌地冲击着这虚假的安宁。
“声儿,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娘亲担忧地站起身,想要抚摸他的额头。
陆千声却猛地后退一步。
在他决绝的意志下,眼前爹娘温柔关切的身影,开始如同水中的倒影般,荡漾、扭曲,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就是现在!
他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片温暖的虚影,朝着那个他曾无比眷恋的家,踏出了撕心裂肺的一步——
“不——!!!”
幻象如同琉璃般寸寸碎裂。
真实的、被尘封的记忆,裹挟着血腥与绝望,轰然席卷而来!
兽潮的嘶吼,村民的哭喊,火光冲天。爹娘将他死死塞进地窖时,那最后一眼,混杂着无尽不舍与决绝的泪水。地窖里无尽的黑暗、寒冷、以及外面令人心惊肉跳的求救声……
不知过了多久,地窖的门被猛地掀开,刺目的光线中,是师尊那张焦急而悲痛的脸。“孩子,没事了,跟我走。”
记忆的碎片到此,原本一直是模糊而阻断的。他一直以为,是师尊直接带他离开了那片人间地狱。
可此刻,被幻境逼到绝境,更深层的、被他选择性遗忘的记忆,终于冲破了枷锁!
师尊救他出来后,并未立刻离开。
紧随其后抵达汜笙村废墟的,是两大宗门的人——天墉宗与神雷宗。场面混乱,师尊似乎不欲让人发现他的存在,匆忙间将他藏匿在了一处断壁残垣的隐蔽角落里,低声叮嘱:“无论如何,不要出声!”
师尊施了咒,此处气息减弱,他蜷缩在废墟的缝隙里,恐惧地看着外面那些气息强大的陌生修士。
就在这时,一张带着些许好奇和顽劣的俊俏小脸,突然探了进来。
那是一个衣着华贵、眉眼间已有几分凌厉傲气的少年。他看着他,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问:“你是谁?你怎么躲在这里?”
他没说话,只是咬着嘴唇,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他记得爹娘,记得那些妖兽,记得这满目的疮痍。
那少年看着他满脸的泪痕和狼狈,愣了一下,脸上的顽劣收敛了些。他犹豫片刻,竟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掏出了一块精致的、还带着灵气的糕点,塞到了他手里。
“别哭了。这个给你吃。”
后来几日,两大宗门似乎在处理兽潮的后续。这个天墉宗的少年,竟时不时会偷偷溜过来,给他带些吃的,陪他坐一会儿,虽然话不多,有时还笨拙地叫他“爱哭鬼”,但那无声的陪伴,却是那片绝望废墟中,唯一一点微弱的暖光。
直到天墉宗要离开的那天。
少年跑来跟他道别,脸上带着一丝他当时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喂,我要走了。你……你以后别随便躲起来哭了,要坚强点,知道吗?”
不久后,师尊也悄然带他离开,前往了天劫山。
这段短暂的交集,如同惊鸿一瞥,被巨大的创伤和漫长的岁月深埋心底,直至此刻,在这个由他内心渴望与恐惧交织成的幻境里,才终于重见天日。
那个给他塞糕点、陪他度过最难熬时光的少年……那张脸,与如今那个冷漠强大、却又会为他火毒而焦灼的秦天迹,缓缓重合。
陆千声站在破碎的幻境中央,任由真实的记忆洪流冲刷着灵魂,喃喃自语:
“原来……我们幼时,便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