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那冰封的尖锐,仿佛被这笨拙而真挚的举动悄然敲开了一道裂缝,一股酸涩的热流涌上鼻腔。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声音依旧有些低哑,却不再那么紧绷:
“……那你可得跟紧了。”
这句话,如同特赦。秦天迹眼中瞬间爆发出明亮的光彩,重重点头:“嗯!”
他没有摘下面具,只是紧紧握着陆千声的手,与他一同,快步离开了这片象征着权势与沉重过往的天墉宗浮空仙岛。
大师姐林芷站在远处,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身影,又望了望宗主书房的方向,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轻叹。
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转眼便是半年。
这半年间,秦天迹始终戴着那个半脸面具,陪伴在陆千声身旁。他们如同最寻常的散修,御风而行,踏遍山河。
他们曾在东海之滨,看旭日初升,霞光万道,将浩瀚海面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秦天迹会在清晨的海风中,为陆千声披上外袍,两人并肩,看潮起潮落,一言不发,却心意相通。
他们也曾深入北境雪原,在漫天飞雪中,寻一處温泉山谷。陆千声戏谑地弹指,凝冰为盏,盛接飘落的雪花,递给秦天迹,看他面具下露出的唇角微微上扬。夜晚,他们在温暖的泉边燃起篝火,分享一壶烫好的烈酒,听风雪呼啸,却觉内心一片安宁。
他们走过繁华的凡人坊市,也踏足过荒无人烟的古老遗迹。秦天迹依旧沉默寡言,却将陆千声所有的喜好与习惯默默记在心里。会在陆千声对某株稀有灵草多看两眼时,次日便设法寻来;会在陆千声于杂货摊前流连时,耐心地在一旁等候,直至夜幕降临。
陆千声的心,便在这无声的陪伴与细水长流的温情中,被一点点熨帖、抚平。
那场大火的灼痛,师尊逝去的悲伤,并未消失,却渐渐沉淀为心底一道深刻的烙印,而非时刻滴血的伤口。他清楚地知道,迁怒于秦天迹是何等不公,而身边这个愿意为他掩去容颜、默默守护的男人,那份感情,纯粹而炽热,与愧疚无关。
偶尔,在月色极好的夜晚,陆千声会伸手,轻轻触碰那冰凉的面具边缘,低声道:“天迹,把它摘了吧。”
秦天迹却会握住他的手,摇摇头,眼神在月光下温柔而坚定:“再等等。”他怕那场大火留下的阴影,还未完全散去。
直到某一次,他们在一处山谷中夜宿。流萤草如同地上的星辰,将山谷点缀得如梦似幻。陆千声看着坐在身旁、面具在萤光中显得有些朦胧的秦天迹,忽然倾身过去,主动吻上了他那隔着面具的、微凉的唇。
“我已经……不怕了。”他在秦天迹骤然僵住的身体和变得急促的呼吸中,轻声说道。
自那日后,秦天迹脸上的面具,才终于彻底摘下。当那张熟悉的、冷峻却对着他总会柔和的容颜再次完整地映入眼帘时,陆千声心中最后一丝因过往而产生的隔阂,也终于烟消云散。
我还是喜欢面具下的你。
然而,这半年的游历,他们也并非全然沉浸在二人世界中。
各地传来的兽潮异动消息,频率比以往高了许多,规模虽不大,却此起彼伏,透着一种不寻常的躁动。
各大宗门皆派出弟子调查,却始终找不到根源所在。连以御兽闻名的御兽宗也公开表示,镇压万妖谷的核心结界依旧稳固,并非谷中妖兽暴动所致。
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隐隐笼罩在修真界上空。
不久之后,一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大陆——十年一度的修仙大会,即将在海外仙山,八仙阁所在的桃源岛召开。
八仙阁已向各大宗门及有名望的散修发出了特制的通行信物。若无此信物,寻常修士莫说登岛,便是靠近桃源岛周边海域,也会被那传说中的护岛圣兽毫不留情地击退。
陆千声和秦天迹如今是名副其实的散修,并无单独获得信物的资格。若想参与此次盛会,唯有暂时依附于某个受邀宗门,随行入岛。
回天墉宗自然不在考虑之列,幸而,陆千声与玄灵阁一直保有联系。得知此事后,玄灵阁阁主罗昼亲自传讯,表示玄灵阁虽不参与大会比试,但作为丹道魁首,亦在受邀观礼之列,十分乐意带上他们二人同行。
与此同时,在那片秩序混乱、仙盟势力难以触及的枯林鬼市以东,百鬼林深处。
邪祟之气比以前更加浓郁。而那片区域的核心,那株曾彻底枯萎、后又奇迹般焕发生机的紫鸢神木,此刻通体流淌着梦幻般的紫色光华,枝头那枚凝聚了浩瀚神能的“紫鸢仙果”,已彻底成熟,颜色深邃如最上等的紫晶,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磅礴能量。
此刻,那枚珍贵的仙果,已被人小心翼翼地采摘而下。
模糊的人影将仙果托在掌心,兜帽下的阴影中,似乎能感受到他那炙热而贪婪的目光,以及嘴角勾起的那抹,即将搅动风云的、阴冷而得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