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龙头被她拧转,不再对着闻颂的方向,朝着前面那条近道小路摆着放。
“回去吧,闻颂。明天还要摸底考试,就别想这些没用的了,浪费情绪。”
没用的。
浪费情绪。
原来她的所思所想,在田听看来都是“没用的”、“浪费情绪”。
闻颂站着没动。
看着田听蹬动脚踏板划入雨夜之中被黑暗和雨声吞没,连最后一丝轻微的呼吸声,闻颂都听不见了。
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闻颂一个人。
噢,还有那盏扑棱着飞蛾的、半死不活发着昏黄光线的声控灯。
田听讨厌她。
心口。
喘不过气。
回家。
闻颂没有开灯,就着黑暗,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她真的走了吗?
闻颂不信。闻颂在房子里转上一圈又一圈。
房间、厨房、浴室、客厅。所有有关于田听的东西就像是被一键拖入回收站那样,干干净净消失在闻颂的记忆当中。
她真的走了。
闻颂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客厅中/央,手里只剩被田听裁掉她那一部分合照的半拉。
是闻颂唯一一张有关于田听的照片。
做噩梦,闻颂总是做噩梦。梦见田听说讨厌她、说要和她撇清干系。
但只有闻颂清楚,这些都不是梦。
浑浑噩噩的,她总算不再做恶梦,却依旧是与田听有关的内容。
一早。雨停。
天色依旧阴沉。和闻颂此时此刻的心情一样。
闻颂的考场在田听班上,最好的理科班。
本来吧,直升班的同学是不需要参加这场考试的。也不知道是哪个脑子抽的校领导说要提前严抓直升班的清北率,干脆把他们也整过来一块参加。
直升班进度快,闻颂高二一年就学完了两年的知识。
但是是文科,转科以后的闻颂在后面两年里,还得重新学有关于理科的东西。
铃声响起又响起,吵得闻颂怎么也无法将有关于田听说的话给抛掷脑后。
【不然呢?】
【离我远点。】
【没用的。】
【浪费情绪。】
闻颂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横七竖八布满着关于田听的一切。
小到生日、大到每次考试的具体分数和成绩,都被闻颂写在皱巴巴的草稿纸上。
收卷。考试结束。窗外拥挤喧嚣,闻颂没有从人群中找到哪个熟悉的身影。
她在躲她。
教室后门被推开,带着一丝热气钻进冷到需要穿长袖校服外套的教室当中来。
是田听。
她只是来拿她落在教室桌肚的笔袋。
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潮/热空气,轻而缓慢擦过闻颂的手掌,她甚至能感受到校服上的体温。
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在闻颂的视线中离开,连衣角都没为她的悲伤而停留。
她讨厌她。
田听的话,又一次在闻颂耳边清晰地回响起来。
闻颂逆着人/流往外走。她紧握着拳头,那张草稿纸跟随着闻颂的动作遍布褶皱。
她不明白。
她们。
她们之间的关系。
她们之间的关系就像什么?
就像这这张废纸,应该被人丢进垃圾桶。
门口空荡荡,只有被闻颂遗弃的、揉成一团的草稿废纸躺在那。
写满的都是田听。
躺在那,孤零零。
就像孤零零的闻颂、被田听遗弃的闻颂。
孤零零。
-
时间不紧不慢滑到闻颂正式调去田听班级的那天。
转科手续办得异常顺利。闻颂的班主任甚至松了口气。
只有闻颂自己知道走进理科班教室时,她手心全是汗。
不是紧张新环境,而是紧张那个坐在最后一排、支着下巴看向窗外的田听。
老头对新同学的态度吧,一向是笑眯眯,到了后面才会逐渐显露出那副嘴脸。
尤其是对闻颂这种十里八乡都出名好学生,更是装得像模像样,完全瞧不出一点异常。
他随手一指田听旁边的空位:“你就坐那儿吧。田听,照顾一下新同学。”
全班目光意味深长。
谁都听说过她俩的关系。发小、但不熟。
被点到名的田听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有些局促的闻颂身上。
她没什么表情,也没对着闻颂多说几句话,只是把旁边椅子上的几本书随手捞起来,塞进了桌肚。动作算不上热情,但腾位置的意思很明显。
至少,是接受闻颂转过来的。
闻颂路过田听身旁,朝着她低声道:“……谢谢。”
田听没应声,只是重新看向窗外。
大课间过后,老头替请假的数学老师代节语文课。
他抱着保温杯和教案走进来,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在看到田听难得没趴桌上睡觉时,脚步都顿了顿,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走到了讲台上。
老头在讲台上分析文言文。枯燥乏味,只知道照着答案读,声音干巴的像在念经。
不少学生开始偷偷在下面做数学题。
闻颂余光瞥向旁边的田听。
她果然没听,摊开的语文书下面压着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小说,看得专注。
“点个人来复述一下我刚才讲的内容。”
全班一个激灵,翻试卷的声音接着响起,还有窃窃私语问讲到试卷哪块的。
“田听,你来复述一下。”
果不其然,老头看到田听走神开小差了,不然以他的性格怎么可能会点人回答问题。
见半天没回应,田听前桌用手指敲了下她的桌子,田听这才慢悠悠地从书里抬起头,脸上没什么意外。
“我讲到哪了?”老头瞪着她,“上课不好好听讲,难怪语文只能考八十多,永远拉班上平均分的后腿。”
田听张口就报出刚才讲解的文言文句子和大致释义。分毫不差。
她是语文不好,不是记性不好。
老头听见她回答出来后,本来就不太好的脸色变得更看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准备拿田听开刀,涮涮这帮玩心大发的小兔崽子们。
不过,就在他开口准备好好说教田听的前一秒,闻颂突然举起了手,声音清晰,带着她惯有的那种乖巧:“劳老师,您刚才讲的这个句式用法我没听懂。”
“还有就是,您能不能不要浪费时间在无关的事情上,别人不知道想不想听课,但我想要听课。课上解决这些事情的时间,完全可以让我语文成绩从一百四十分提到一百四十一分。不是吗?”
教室里安静如鸡。
是个人都能看出来闻颂在打岔,说话还这么直白难听。
但闻颂的语文在文科班、甚至是年级里都算数一数二的,她说没听懂,那就是的的确确没听懂。
老头记得很清楚,市县中大多数语文作文比赛啊、古诗词比赛啊什么的,闻颂只要参加就能拿奖。这种人才来到他班上,那后面奖金之类的岂不是能拿到手软。
当然,老头肯定知道在课堂上先后主次之分,
但老头被田听气到后,直到到现在还憋了一口气。不过在面对求知欲满满的学生时,确实是没法继续浪费时间在田听身上。
“……既然闻颂都这么说了,我就再讲一遍。这个用法很重要,在过去几年高考考查中/出现频率极高。”
“多事。”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闻颂当然知道后一句是谁说的、前一句又是谁说的。
后半节课在一种诡异的高压氛围中进行。
劳褕素在讲台上头讲得唾沫横飞,学生们在讲台下头基本没听,依旧做着自己的事。
直到下课铃响起,一向喜欢拖堂的劳褕素几乎是立刻夹起教案、头也不回地冲出教室。
教室里窃窃私语声响起,不少目光隐晦地瞟向最后一排的闻颂、连带着田听一块。
“诶哟,这姑娘胆子真大,还敢在老头课上阴阳怪气他呢。”
“可不嘛,听说这个闻颂是文科直升班的学生。中途不知道脑袋咋了,抽筋非要文转理,这才来了咱班上。”
“听说这个闻颂和田听啊,关……”
田听“啪”地一声合上了英文小说往书包塞。
她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擦出刺耳的声响,打断班上各种声音。
闻颂下意识地抬起头,对上了田听垂下来的视线。
“我说了,多事。”田听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闻颂耳中,“我的事不用你管,别多事。也不需要你动用同情心帮我分担什么,我们只是同学。”
“普通同学。”
说完,田听径直从闻颂身边走过。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又一次拂过闻颂的鼻尖,闻颂再也感受不到校服上的体温。
即使她坐到了她旁边,即使她试图用她的方式去打破那层坚冰,结果却好像适得其反。
“喂,新同学,你是叫闻颂吧?”前桌的男生转过头跟闻颂搭话,“我叫江与水,这个班班长。”
“恩对。”
男生听到闻颂回答他,就像是被打开话匣子一般喋喋不休起来:“没想到啊闻颂。个子小小胆子大大喔,在这个班呆着么久,田听都不敢这么跟老头说话。”
“我语文稳定一百四十分。”闻颂说,“就凭这一点,哪怕是我想掀桌子让他出去换个老师给我讲课,他都管不着我不会跟我生气。”
江与水被闻颂如此夸张彪悍的形容梗了口气,话题转了又转,最后还是绕到了田听身上:“一码归一码,我还是想问问你到底是干嘛了,居然能惹得田听不高兴。她脾气可算好。”
闻颂慢慢盖上笔帽,将笔记本上写的“田听”两个字用力划掉,直到墨水洇成一团模糊的黑。
墨水透过纸张,闻颂能听见自己软绵绵的声音。
“是她先讨厌我的,我没有惹她任何不高兴。”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靠近会被推开,疏远又会不甘。
她们之间的关系,好像走进了一个死胡同,无论朝哪个方向,碰到的都是冰冷的墙壁。
下午放学,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闻颂收拾好东西,习惯性地看向旁边的空位。田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大概是最后一节课没上就直接离开了。
她独自一人走下教学楼,撑开算不上好看、也算不上难看勉强能用的雨伞,顺着学生们的脚步,汇入熙熙攘攘放学的人流。
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笑闹。甚至七八个人共打着一把伞,手臂搭着肩膀,脚尖碰着脚后跟,挤来挤去最终还是被雨彻底打湿透彻。
只有闻颂她是一个人,伞下的空间显得格外空旷。
她犹豫了几秒,鬼使神差地,转身朝着宿舍区的方向走去。
宿舍楼底下比教学楼附近更热闹些。
闻颂撑着伞。
她等了很久,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宿舍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就在闻颂她几乎要放弃准备离开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宿舍楼门口。
是田听。
她正和旁边一个短发女生说着什么,脸上带着闻颂很少见的、轻松甚至算得上明媚的笑容。
那笑容刺得闻颂眼睛发酸。至少在此刻瞧见的话,确实是会让她难过到落泪。
田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头朝闻颂站着的方向望了过来。
隔着朦胧的雨雾和十几米的距离,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
田听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很快转回头对旁边的女生说了句什么,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宿舍楼。
再也没有。
再也没有看闻颂一眼。
哪怕是一眼,田听都没有为了闻颂而停留。
雨水从闻颂眼下滑落,一滴一滴,在地面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闻颂收起了伞,任由雨替她清理面上难看的残留水渍。
一分钟,又是一分钟。
雨没有停歇的迹象。闻颂也没有要离开的样子。
宿舍楼的灯光在雨水中模糊成她看不清的光斑,眼前是一片黄黄白白的光斑。闻颂不知道田听的宿舍在哪,只能是迷茫无措的盯着一整片宿舍楼。
她看不见宿舍楼里的场景,自然是不知道田听也站在原地,瞧着傻乎乎淋雨的闻颂。
心口绞痛。田听不是故意要冷落闻颂。
“心疼了?”刚才那个和田听一块撑着伞在宿舍楼门口说话的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早就说了,你不能用这种借口去伤害她。”
田听白她一眼:“少说风凉话。讲得好像你江与蓝没干过这种事样的,就数你最花心、渣女。”
江与蓝和江与水是孪生兄妹。江与水性格跳脱,江与蓝看似温吞实则是点子王,最受班上男生欢迎。
江与蓝没想和田听说话,抓着她摆在一旁的雨伞不顾田听阻拦就往楼下拐。
也许过了一分钟,也许过了十分钟。
宿舍楼大门再次推开。
闻颂满怀期待的抬起头,却发现出来的人是刚才和田听说话的短发女生。她手中拿了把雨伞,自己又撑着原先闻颂瞧见的那把。
伞不偏不倚,正好遮住闻颂。
“别等了,田听嫌你烦。她让你离远点,少参与她的事情。”
江与蓝说得很难听,不过换做田听来的话,效果也大差不差吧。
闻颂自嘲。原来她所有的难过、痛苦以及悲伤,都变成田听一句轻飘飘地“嫌你烦”以此将她干净利落地解决掉。
沉默。沉默到,江与蓝只能看见她哭到发颤的肩膀。
“……谢谢。”闻颂嗓音沙哑,浓重的鼻音几乎被瓢泼大雨掩盖,“告诉她,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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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江与蓝推门进来,拍了拍身上的水汽,“……她看起来真的挺难过的。田听,你真讨厌她到这个地步?”
田听站在窗边。她的手指不自觉间,紧紧抠着窗框,指节泛白。还是江与蓝提醒下才松开,指缝中卡着的全是白色的墙灰。
她的唇抿成了一条僵直的线。
“闻颂跟你说什么了?”
田听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闻颂总是能这样轻易地搅乱她的情绪。
讨厌那个明明对闻颂说着“离我远点”之类及其伤人的话,却还是忍不住关心着闻颂的自己。
考场上,闻颂那双眼睛依旧印在田听的脑子里。
她的衣摆擦过闻颂的手腕,连田听都险些败在瞧见闻颂桌上那张还没来得及收走、写满有关于自己的草稿纸。
险些败在闻颂手上。
田听深吸一口气,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和情绪都甩出去。
讨厌闻颂。
田听讨厌闻颂。
对,田听讨厌闻颂。非常讨厌,非常讨厌。
一直都是。
毋庸置疑的结论。
“对不起。”江与蓝说,“闻颂说,她对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