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夜色,她们就那样站在彼此的对立面,过着完全不同的人生。
“真巧。”田听找不见自己的声音,“这也能遇上。”
闻颂穿着件不符合季节的长袖,领口露出的那截颈脖能明显看清跳动的血管。
她没有带口罩,也没有带雨伞。身形单薄,雨水打湿她的发烧,几缕因营养不良而发黄的碎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眼神空洞。
她就站在那。田听却迈不开步子。
四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田听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手中的空酒瓶脱手,砸在地方发出闷响后碎开,才让田听回过神来。
这不是幻觉。
田听设想过无数次重逢。或许是在同学聚会上,或许是在街头某个红毯秀远远相望,又或许是在某天她突发奇想回到老家时遇上回来过节的她。
但不应该是现在这样。
她从未想过会是在沉闷的雨夜里。在她打工的、充斥着廉价烟草和轻率学生课后总爱落座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以这样一种方式再见面。
田听不确定,又喊了一遍她的名字。
她更想相信,是自己认错了人。
闻颂不改变成这样。至少,闻颂不可能是这样。她分明是光鲜亮丽的模特,应该是在舞台上大放光彩的主角。
而不是站在朦胧雨丝和昏黄的路灯下,如同一尊死掉的白色雕塑淋着让田听感到皮肤发烫的雨。
那双曾经支撑着田听在梦见无数个被催债人找上门时,唯一能够将她从压力中带着逃离的。
琥珀色。琥珀色的眼睛。
网络上传播着很多有关于闻颂的传闻。有人说她轻率,有人说她放纵,有人说她得抑郁症纯粹是想要博取观众们的眼球。
都是在喝倒彩。
田听没少在上夜班时和那些黑子舌战群儒,一骂几千层楼,还不带一丝脏。
“这算不算是……别来无恙?”闻颂说。
田听胸口沉的不像话,心脏像是被狠狠揪起。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几步跨过街道,绕开停在路边的大车小车。就那样冲到闻颂的面前。
想也没想,就脱下围裙盖在闻颂头顶。
却没想到闻颂往后猛退一步,整个人像受惊的兔。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恐惧,被田听完全地捕获。
田听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四年。
“啊。抱歉,有点下意识了。”闻颂又往前迈了一步,“你怎么在这里上班?我怎么都没在这家店见过你,才来的吗?”
田听摇头:“这倒不是,我从13年冬天就在这里干,现在已经是17年秋天了。不过我只上夜班,你晚上应该不怎么出门,所以没见过我。”
便利店靠近的小区租客居多,但不远处就是别墅区。到了下午就会有很多人从那边溜达来这边,买点烟酒带回去喝是差不多。
店里三四百的酒、七八十的烟,基本上都是那些人买的。
所以在这里看见闻颂,田听也不是很太惊讶。只是她没想到,两个人居然能这样错过四年,命运弄人。
闻颂却摇头。
“那倒不是,我前几年都住在首都。上个月刚搬过来的,在这个店楼上的公寓楼里,租了套一室一厅,一个月五百多。”
说这话的时候,闻颂的声音很轻。落在雨声里,散在风中,碎成一片一片掉在地上。
在这个地段算不上好,甚至能说是过于便宜。
田听看着那间小的可怕的便利店。恐怕是这栋老旧商住楼里最逼仄的户型。
“哦……这样。”田听干巴巴地应着,悬在半空的手终于落下,有些不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T恤下摆,“那……还挺近的。”
雨水顺着闻颂的发梢滴落,滑过她清晰的下颌线。
她似乎想笑一下,却只形成一个苦涩的弧度。
“嗯,很近。我一下楼就能看见你坐在台阶上和别人一块抽烟喝酒,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呢?”
沉默。
这次的沉默比之前的更加粘稠。
混合着雨水的潮湿和两人之间,将曾经空缺下的、巨大的空白填的一干二净。
“我爸去世后吧。”田听含糊不清回答道。
她们之间隔了一场长达四年的雨季。
撑着伞也好,站在屋檐下也好,都会被这场来势汹汹的雨给打湿。
闻颂和父母关系在上大学后彻底决裂,连生活费都不舍得给她。说是成绩好的赔钱货,后面她才知道父母在她上大学后又拼了个儿子出来,现在正在家美滋滋带耀祖。
“那也抽快三年了。”闻颂说。
雨似乎更大了点,砸在田听的手臂上,眼前视线模糊不清。
“恩。”田听应声,“一定要站在这淋雨吗?你是那回在宿舍楼下没淋够么。”
闻颂久违地笑了。
便利店门口,田听弯腰捡起低上碎裂的玻璃瓶丢进摆在一旁的垃圾堆里。
她能感觉到闻颂跟在她身后。
脚步很轻。
像猫。
像流浪猫。
很久没有遇到一个愿意收留她的人类。
田听径直走向休息区,那上面还摆着她刚上班时来店里吃泡面的客人没收走的垃圾。
她简单收拾一下,便拉开一把椅子让闻颂坐。
“坐着吧,风景好。”
闻颂扭头便看见那扇落地窗倒印着自己的脸,头顶上挂着灯,跟外面一样也是发黄。像学校走廊的灯,田听又和闻颂站在底下闹别扭。
田听讨厌闻颂,是讨厌闻颂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她总是这样,不把自己当作人看,拼了命的想要逃出这个吃人的地方。
在田听父亲还没查出癌症前,闻颂父母在他们面前伪装的还像模像样,至少不会是这种态度。
闻颂或许从很早以前就变了。变得不再是田听记忆中那个开朗小姑娘。
“谢谢。”她扭头道谢。
闻颂依言坐下,双手放在并拢的膝盖上,姿势有些拘谨。
像个小学生。田听又开始乱想。
雨水顺着闻颂的发丝和衣袖往下淌,很快在她脚边积聚了一小滩水渍。滴滴答答,真的很像夜小猫刚来的时候那样。
瘦瘦小小,可怜还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