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兰年和年晏阖还留在擎谷,南鹤双也在朝这边赶,她在世间仅剩的三点念想,她势必要守住。
况且,她相信十日内,他们三个一定能找到办法杀掉弑心。
可惜她不堪大用的脑子也临阵背叛她,多年前那点旧忆实在太薄,又经两世数百年颠簸,已然褪得模糊。
贺青俭绘完阵法,等了许久,等到弑心都没忍住笑出声来,四周始终静悄悄,无事发生。
“珈筠,”他俯身用食指蘸了她几丝血迹,放在鼻端嗅了嗅,又两根指头捻了捻,“失去铸魔城的监督,学艺这般不精么?”
她的确学艺不精,从前世到今生,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无能为力。
最后的法子因她的无能而破灭,贺青俭呆立原地,不知还能做些什么,脑子像蒙着层浓雾,无数问题碰撞着,轰然作响,偏半个答案都给不出。
其实弑心但凡存半分想杀她之心,她早就死了,不知为何他却迟迟不动手。
他在图谋什么?总不会对她动了恻隐。
刚刚那句“你不是自愿死在我手上”又是何意……
失血的眩晕与受创过度的心脏一齐发难,她实在没忍住呕出口血来,脑子里黑色的蝴蝶又在乱飞了。
这东西从哪来的?
如附骨之疽、不散阴魂,似乎从离开上悯崖一刻就缠上了她。
她恨这东西,仿佛就是从看到这蝶开始,不幸才如影随形。
黑蝶乱飞的同时,她又感到阵阵耳鸣,似乎有隆隆声响自身后压来,带着股惊人气势。
头痛欲裂,贺青俭抬手又要难受得敲脑袋,腕子却被一只手捉住。
她应激般一挣,那手却轻柔一转,替她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孤的妹妹学艺如何,便不劳你个魔头费心了。”来人是年晏阖。
饱经风霜后终于见到亲人,应是委屈而庆幸的,贺青俭一颗心却狠狠下坠,她身体里仿佛也藏着个上悯崖,把那颗无能为力的软肉囚困于谷底。
此时此刻,真不愿见到她。
贺青俭一个跨步,把年晏阖挡在身后,目光如钉,带着股恶狠狠的气势黏在弑心的脸。
她已不能再失去。
如果要动她姐姐,就让黑雾先穿过她的胸口。
就听身后一声轻笑,年晏阖再一次轻揉她发顶,不无欣慰地喟叹:“真是长大了,都会保护我了。”
神经太过紧绷,她牙关咬得死紧,无法回话。
年晏阖也并不需要她回话,她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
擎谷谷主年少掌权,不得不铸就凌人气势,难得笑意温煦至斯。
就听她语气温和,像春日的风:“没学会也不打紧,姐姐教你。”
颅顶悬而未落的重锤彻底敲下,泪雾弥漫中,贺青俭拼力伸手,虚耗过度的身体不堪大用,只扯住年晏阖半个衣角。
而模糊视野里,她身形几个腾挪,已轻灵灵避过弑心阻拦,补全了贺青俭未能画完的阵法。
掌心鲜血淅沥沥滴落在阵眼,一霎绮光耀目,地动尘飞,朔风狂吼,繁花茂叶颤抖中簌簌而落,成就对主人最后的忠诚。
贺青俭被狂莽灵波推着踉跄退后,仓皇中再定睛,前方不远处,地面已深深印刻进奇谲阵纹,弑心与一众铸魔城手下受困其中,再不得出,而阵中已无年晏阖身影。
日光映曝于阵纹之上,太炽、太烈,漾开绮丽光圈,外圈是华丽丽闪烁的晕眩,里头包藏着泛红泛腥的针,灼烫,刺眼……远远瞧之,像口吐白沫的血。
“耳鸣”复现,贺青俭循声怔然回眸,见适才在后方发出隆隆震响的原是擎谷大部分守卫。
知有恶战,守卫们近乎倾巢而出,誓要与弑心死磕到底,而今谷主祭阵而死,众守卫齐齐跪地叩首,悼过年晏阖后,无数双眼睛齐齐注视向贺青俭。
“我等愿受圣女殿下驱策——”
贺青俭眼皮沉重,肩上却兀地添了副更重的担子,压得她不能喘息。
魂魄苦觅出口之际,如有所感,她恹然抬一抬眼,对上一众擎谷守卫之后、肃容幽幽睇来的顾兰年。
他身上红衣亦未及褪,两人缄默相对,看似只十余步距离,中间却是难泯仇怨与尸山血海。
贺青俭想守住他,不让他介入因果,但他二人夫妇同体,福祸同担,自当生死与共。
她拄剑在家人、好友们抛洒过鲜血的这片土地,强吊起一股劲力,稳住欲坠身躯,第一次以擎谷圣女的身份发号施令。
“跟着我,杀光他们,不计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