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权绝不可旁落,地方绝不能拥有自主之权。
中央集权,势在必行。
想好自己未来要做的事情,嬴政心中愤怒稍稍平息。
此时才理智了一些,嗤笑道:“若是寡人落到敌人之手,死局既定,定会取了对面君王或武将之首,能闹出多大的乱子就闹出多大的乱子,不允扶苏、蒙、王相救。”
鹿尧并不知晓嬴政所想,她昨个儿写了一晚上小说,歇了一个时辰就起来琢磨柏油路怎么造了。
俗话说得好,要想富,先修路。
她想把柏油路连带着农田灌溉一起修了。
但她不是学建筑的,看了半晌洛阳的地图也没研究会,只好又去少府寻人。
她记得治粟内史也是管这事儿的,便径直去了治粟内史的地界儿。
一推门,就看见章雨如丧考妣般扛着锄头挖地埋种子,动作机械重复,没有一点儿生气。
“你这是被妖精吸干了?”眼底下的青黑好像一夜未眠般。
孙丞听到国师声音,一个激灵醒来,抢在章雨开口之前,如同看见亲娘一般迎上去:“国师,您终于来了,昨日未曾细问,可是章雨冒犯了您,做错了什么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
章雨怒!
国师好不容易忘了昨儿他把她当傻大个的事儿,今儿又被孙丞翻了出来,他是不想让自己活着回家见大母了吗!
“国师!”章雨一声仰天喊,一屁股挤走孙丞,让出视线让她看面前新辟的土地给她看。
“您看草民这地种的怎么样!”章雨很有信心,他就差一尺一尺量着种子之间的间距种了。
鹿尧闻言上前,随机扒开了五个种子坑。
“你这种的是什么种子?”
“麦苗。”孙丞道,“颗颗都是我们精心挑选的种……”
话尚未说完,就看见国师手中种子轻轻揉搓,外层沾染的潮湿泥土散去,内里空空,被虫蛀过的种子现于眼前。
“你们确定,这精心挑选的种子,能种活?”
孙丞脸“唰”一下红了,忙去把一旁竹箱拖了出来,虚心请教道:“国师可否帮臣看看这些种子如何?”
鹿尧看向四周,麻烦守卫提了一桶水来,将种子一股脑倒进了水中。
章雨大惊,这种子遇水就发芽,若是还没种到地里就发芽了可怎么办!
孙丞捂住了他要大呼小叫的嘴,低声警告:“安静点儿,国师自有她的用意。”
“哇呜呜——”放开我,我知道了。
过了十多分钟,鹿尧将上层漂浮的种子全部舀出:“这些都是劣质种子,多半无法发芽,下回取了盐,倒点儿盐进去,更容易区分。”
把盐倒水里区分种子……
章雨看鹿尧的眼神又回到了昨日初见那般。
盐这么金贵的东西,种五年收获的粮食都不一定能换半罐,只有傻子才会把它倒水里……
“当然,只用水也是可以筛选的。”
孙丞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声,赶忙去看国师,见国师并未看到章雨的表情,毫不犹豫下死手掐了章雨胳膊。
这死小子,能活活,不能活别活,不要连累他!
鹿尧确实是没看见,她正仰头看天,阴云密布:“这天气恐怕是无法晾晒干了,我就口头和你们说吧。”
她将沉在下面的种子捞出,裹着布用力甩了几下,在石板上晾开。
“好种子表皮都是光滑的,颜色均匀,捏起来是硬硬的,有弹性。”说着她捧起一把小麦种子放在鼻下闻,一股谷物特有的植物清香味,忍不住多闻了两下。
抬头对上章雨和孙丞的目光,她示意这两人学着她方才的步骤试一试。
孙丞和田地、粮食打了一辈子的交道,隐约能悟出些规律来,但按照鹿尧所说之流程,放到鼻尖轻嗅时,积于心间的郁结骤然被植物清香冲破。
“我悟了!”
孙丞研究过许多不让粮食、种子发潮的方法,他一下就闻出两者之间的差别,站起身来,对着同样起身的章雨惊喜不已道:“我悟了,我悟了!”
章雨也隐约明白了些什么,但无法细说出来,只能眼巴巴看着鹿尧。
“那我种地的方式,有错误吗?”
“有。”鹿尧走上前,用锄头将地面上所有的土翻了出来,“你看你刨的坑,挖的坑太深了。”
她比划了一下,有的都快一尺深了。
“麦种播下去,嫩芽要钻半天才能出土,要是遇上连雨天,土一板结,嫩芽直接就闷在土里了,死也不会长成。”鹿尧左右看了看,指着后面几个坑道,“这几个就挺不错,两三寸正正好。”
“还有那个间距……”鹿尧忍不住扶额,“离这么远,是方便下脚,不踩住长成后的麦苗吗?”
“是呀。”章雨应了。
鹿尧瞠目结舌:“那你,怪聪明的。”
“嘿嘿……”
章雨正笑呢,胳膊上又是一痛,扭头看去,孙丞咬牙切齿:“你是不是听不懂好赖话?”
懒得再理这蠢蛋,孙丞继续请教国师:“依国师所言,这间距该多少合适呢?”
鹿尧比划了一下,孙丞嗯嗯点头,行距一尺五,株距五寸,将尺寸牢牢记在心中。
鹿尧用锄头在方才刨出来的土堆中捡出来几块大块的碎土,道:“种子要用细土埋,能盖住种子就行了,然后可以用脚轻轻踩一下,让种子和土壤亲密接触,之后才更好吸收水分。”
孙丞看鹿尧的双眼已经成了星星状,记下这些知识后,赞叹道:“国师大人!您懂得真多啊!”
鹿尧摆手不语,完全不敢说自己都是帮着园长种过几回白菜、萝卜、葱、菠菜和网上刷小视频得到的经验。
“你之后可再多研究一下,我所说的不一定完全适用所有种子。”鹿尧不敢打包票,但她所说的这些理论,肯定要比他们现在种地的方式科学。
孙丞拱手躬身:“国师今日传授之法,杰将广而传之,来年夏收,天下百姓必将感激不尽。”
“明年夏收……”鹿尧重复一遍,扶着孙丞起身,“今年是来不及了,明年夏种,或许有惊喜给你们。”
面对孙丞和章雨疑问的目光,鹿尧并未细说,她只是给自己定了个目标,画了个饼而已,能做到她就尽量做到,做不到的话,也没说出来,省的让大家空欢喜一场。
“章雨,你好好学,我给你的种子明年可有大用呢!”
章雨顿感肩上责任重大,紧张不已的推拒鹿尧递过来的种子袋:“这么重要的事情,还是交给官府的人吧!”
“孙丞正好在,给孙丞!”
鹿尧看了眼跑去用刻刀刻字的孙丞,道:“治粟内史的人我要带走有用,他们之后会很忙,这事儿还是教到你手里合适。”
章雨没了办法,只好将种子袋接了过来,发誓般保证:“我一定努力!”
鹿尧满意点头:“那你继续学吧,我带走孙丞了。”
“是!”
鹿尧挥挥手,带着孙丞一同进了治粟内史内院,和几个管事儿的索要一条完整的灌溉体系。
太仓陈令、均输郑令、籍田常令、都内吴令都愣住了,齐齐看向一侧的籍田孙丞。
孙丞恭敬之色不减,但面上犯了难:“国师,大秦如今的灌溉渠,多是早年各国遗留下来的旧渠,有的连水源都已改道,要凑出一整条‘完整’的体系,是不可能的……”
“是我讲话没有讲清楚。”鹿尧将自己揣着的洛阳地图拿出,铺到桌面上让众人围过来看,“我不想用以前的旧渠,向从洛水这里,引出一道主渠,顺着地势挖三道分渠,这样既能浇西边的旱田,又能排东边的涝地……”
“国师大人。”均输郑令打断鹿尧,“您所说这些我等早已想过,并且比完善。”
“嗯?那你们为什么不建,是有什么顾虑吗?”
太仓陈令为其解释:“修渠要征夫、要石料、要粮食,每一样都会花费大量的银钱,前线还在打仗,我等原是打算等王上一统六国后再上奏。”
“钱啊。”鹿尧兜里也是空空如也,她叹气道,“那你们继续研究着,书面呈一份报告给我,我先去赚钱。”
管国库的都内吴令弱弱询问:“国师的意思是不从国库出钱?”
鹿尧摆了摆手:“家底儿能不能就不动。”
她一边琢磨一边离开,完全没看到都内吴令如看在世父母一般的眼神。
“你们瞧瞧国师大人,多么识大体,多么顾全大局,知道国库的钱不能轻易动!”都内吴令感慨着,没得到附和,扭头一看,几位同僚已经讨论起修渠的具体方案了,他忙闭嘴,凑了过去一起商讨。
从少府内离开,鹿尧直奔大阳宫。
尚未走进,她就觉得殿内气氛有些不寻常。
【这是咋了,政哥看起来有点儿情绪不好,谁惹我们政哥生气了?!】
【不知道生气会折寿吗!惹我政哥生气就是偷我政哥寿命!】
鹿尧怒气冲冲,让嬴政想起了那日她剑指蒙嘉的情景。
他眉心微动,缓和了面上的僵硬的表情,微笑道:“你又有何事?”
【完啦,是我惹政哥生气了!】
嬴政一时顿住,鹿尧是从哪儿看出他是在对她生气的。
【呜呜呜政哥对我不耐烦了,可我来是有正事儿,想问问昨天细盐的事儿呢……】
【我做啥不对的事儿了吗?】
听着鹿尧疯狂反思的声音,嬴政心情这才真正的舒缓了,开口将自己不高兴的事儿告知三分:“你在福昌院留的话本,寡人看过了。”
鹿尧抬头,试探询问:“不好看吗?”
“好看。”
“看的寡人郁结于心,险些气晕。”
鹿尧震惊。
【政哥身体已经不好到看话本都会气晕了吗!不行,我还得研究研究医术,把什么药膳都整出来,不能让我政哥身体有一点儿毛病!】
嬴政气儿全消了。
鹿尧有什么错呢,她只是一把不通人情、更不通君王权术的剑而已。
剑有错,岂不是他这个主人也有错?
“如此降低君王威严的话本,以后不要写了。”嬴政耐心道来,“寡人不是那样无能的君主,你所写之事不会在寡人身上发生。”
“当然!”鹿尧急了,明白问题所在了,“是谁看了这话本,说您不好了吗?”
“我写这个是为了让他们知道君臣一体,君王要明辨是非,臣子要尽心辅佐,这样国家才能稳!”鹿尧气的在殿中打转,恨不得把那个说政哥坏话的人揪出来杀了。
【哇咔咔气煞我也!!!】
【是谁在曲解我的用意?政哥是那种能干出‘天子谋逆’的人吗!】
‘天子谋逆’。
嬴政忍俊不禁,是啊,这可不是天子叛国,自己谋逆了自己政权吗?
嬴政清嗓咳嗽:“好了,鹿陀螺,再转寡人就要去寻鞭子了。”
【政哥要抽我?】
【行啊!古今被政哥抽过的,唯我一人!】
对上鹿尧亮晶晶的眼神,嬴政嘴角抽搐,道:“寡人只是同你开玩笑。”
“好吧。”
这失望的语气,嬴政扶额,真是打鹿尧都怕她会爽到。
“你来找寡人何事。”
“哦哦,盐。”鹿尧问,“王上,今儿有人来问你细盐的事儿吗?”
嬴政想起这回事儿了,咳咳两声,唤了赵高进来。
赵高一听缘由,悄悄瞄了一眼王上:“李斯候在殿外,王上可要召见?”
“快请进来!”鹿尧急切,直接自己出去迎李斯了。
李斯看到鹿尧正要小声寒暄,就听对方邀请自己用膳,他环顾四周,弱弱问:“是王上所说,请你我二人用膳?”
“我请!”
李斯张口欲言,却被后来的赵高打断:“正好午时,若是国师大人愿意同王上一起用膳,王上定会笑颜重现。”
后面四字直接明示李斯,李斯只好应下。
用膳时,李斯和鹿尧面对面而坐。
鹿尧炽热的视线如影随形,无时无刻不黏在李斯身上。
借着夹菜的动作,李斯将自己全身上下扫量了一遍,都没找到他为何被国师这般盯着的原因,终是忍不住,放下食箸,询问道:“国师可是有话同斯讲?”
“有的有的。”鹿尧立刻接话,“你今早用膳了吗?”
李斯回忆了一下自己朝食,道:“斯朝食用的是芥菜饼。”
“你有没有觉得味道有些不对?”
瞧着鹿尧眼巴巴望着李斯的模样,嬴政掩面,好似已经看到李斯口袋里的俸禄被她掏空。
话说到这里,李斯也不是傻子。
“昨日夕食,国师所赠细盐便已用完,粗盐着实硌嘴,由奢入俭难,斯只用了半月细盐,便被养刁了嘴。”他看向首位,感恩道,“用了王上所赐午膳,臣感觉全身都舒坦了。”
嬴政不语,胡思乱想着李斯兜里没钱了,会不会带着盐去同僚家蹭饭。
鹿尧一听李斯这话,眼睛瞬间亮了,放下筷子往前凑了凑:“那你说,要是有细盐供应,你愿意出多少价钱买?”
李斯被她直白的问法噎了一下,下意识看向王上,见王上并未制止鹿尧所问,明白了这顿饭是何用意,斟酌道:“斯愿以每月俸禄的三成来换。”
“三成?那你每个月俸禄有多少啊?”
李斯如实告知,然后就看见鹿尧掰着手指头算来算去,最后期期艾艾抬头:“能五成吗?”
五成……
李斯看向鹿尧,明显是被她的言论惊到了。
他现在不觉得粗盐硌牙硌嘴了,粗盐挺好的哈。
“哈哈哈——”嬴政拍案而笑,“李斯,你就把你今年的一半俸禄拿出来吧,让鹿尧供应你明年一年的细盐!”
嬴政还不曾见过类似这目瞪口呆的样子:“你可要知足,这细盐,寡人可不止要这个价!”
【什么,一半还不够多吗?】
【政哥要要多少啊,虽然细盐很好,但是它也不能当饭吃……】
赵高此时站了出来,道:“前些时日就有大家贵族托人询问奴细盐价格,奴回的是,有价无市。”
李斯意识到自己手里拿的俸禄并不是王上的目标,便畅所欲言道:“王上所用之细盐,金贵无比,能让贵族、朝臣食用,是为恩赐。”
“斯以为,一金换一斤,实为合适。”
“?”鹿尧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一块金子,换一斤细盐。”李斯一字一句道。
鹿尧看向嬴政,见他神态表露出满意之色,暗暗道赚钱这事儿,她还得学!
“那王上您的兄弟姐妹们购买细盐……”
“统一价,除寡人赏赐外,一金换一斤。”嬴政直言道,“与其把钱挥霍到寡人看不见的地方,不如花到口腹之欲上。”
“他们的钱,可谓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鹿尧并不清楚宗室、贵族子弟的家底有多厚,但听王上这般讲,认定秦朝有几十、几百个和珅。
【那按照这个进度,过年前我就能凑到修路、修渠的钱了!】
【我得赶紧研究柏油路了。】
【诶不对,光看着金子忘记还要做细盐了,头一批盐可得好好做啊!】
嬴政道:“寡人早已吩咐蒙毅传技给斡官长了,此时正如火如荼干着!”
“王上威武!”鹿尧开心不已。
李斯正在琢磨自己的存钱,趁着国师开心,厚着脸皮道:“斯尚有存钱,不知可否从您这儿多买些细盐。”
“当然可以。”鹿尧看向李斯,“但你可不能拿出去倒卖哦!”
嬴政被鹿尧敏锐的洞察力惊到了,李斯也是跟着一惊,赶忙道:“知法犯法之事,斯不会做!”
“我只是提醒你一下,不然贵族知道你手里是低价买的,都来你这儿买,到时候你赚成下一个和珅就不好了。”
鹿尧完全是在说玩笑话,但李斯背脊已经湿了。
他看向王上,再次重复道:“斯不会做知法犯法之事。”
秦在盐上的律法十分严苛,李斯作为法的编纂者之一,断然不会做违背自己准则之事。
嬴政清楚,因此示意他安下心。
用完膳,嬴政带着两人在宫内走走消食,李斯顺势将自己的计划讲出。
……
【这是要把我捧成神啊!】
【这万一什么事儿我没做到,从神坛上摔下来岂不是会死的很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