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天天睡着,脑袋睡糊涂了。
可奥伦觉得声音近在咫尺之间,就是在他身后发出的,他能听见少年说话时吞咽口水的声音,一回头就能感受到那人喷在自己手臂上的呼吸。
“埃恩克,”那道声音继续说,用奥伦无比熟悉的口气,“你上次教我的那个幻术,我还是没能学会,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再教我一次?”
阿兰尼这个蠢货早就死了啊。奥伦咬着牙回头,他看见了那张几乎要从他的记忆里剔除的脸。
阿兰尼的黑发乌黑光滑,眼睛明亮有神,他身穿陈旧的灰色制服,脸上挂着腼腆的微笑。天真,愚蠢。
“我亲爱的朋友,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和我父亲的照顾……”
奥伦的手指在颤抖,他愤然道:“我根本没有照顾你和你的父亲!我杀了你,你父亲没多久就跟着死了!”
眼前的阿兰尼没有听懂他的话,少年的笑容越发诡异僵硬,“我亲爱的朋友,我真的很羡慕、很敬佩你!如果我拥有你的幻术天赋,我就可以……”
“阿兰尼,别一口一个‘朋友’了。我不需要朋友,也从来没有把你当作我的朋友!”
奥伦将音调拔到最高,耗尽了病中的力气。快速说完这些话,他连连咳嗽了好几声。
这一回,阿兰尼居然回应了他:“不,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呀。”
阿兰尼微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粗糙的木雕,“埃恩克,这是你送给我的,你说它会保护我……”
“那只是我随便雕的!你这个蠢货!!”奥伦不想听下去,他发疯似的朝阿兰尼的方向扑去。
他坐在床榻的边缘,向前扑的姿势让他狠狠地栽到了地板上。膝盖和掌心着地,剧烈的疼痛感真实袭来,沿着骨髓疯狂蔓延。所幸离摔碎的瓷碗有一定距离,他的衣裤只沾到一点水渍。
什么也没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是幻觉啊。
阿兰尼的身影消失,奥伦躁乱的心情尚未平复,很快被一句微远的人声打断。
“奥伦殿下。”
还没有听清声音的源头,奥伦已经下意识怒吼:“我早就登上暗黑王座,现在是火王!”
说完,他意识到刚才是米达的声音。
一阵脚步声,一双靴子停在眼前。
奥伦仰头,眼前的米达留着可爱的卷发,他笑时露出虎牙,腰上别一把宝剑,剑格上镌刻埃恩克的名字。
“奥伦殿下,我们到底什么时候回裂谷?我打败了子爵家的儿子,幻术大有进步……”
“够了!!”
奥伦的意识清晰又模糊,他清晰地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假象,模糊地认为一切真实得不可思议。
他闻到米达身上淡淡的马鞍皮革的气味,听见他的佩剑在移动时发出的金属碰撞声。
“米达,他们两个来找我就算了,你来找我干什么?你不是说喜欢我吗?”
米达笑嘻嘻地回答:“正是因为喜欢殿下,我才会来看你呀。”
奥伦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他的刘海长时间没修理,已经遮住了视线。汗水顺着发丝滑落,滴在他的冰晶面具上。
自己狼狈得要命,有什么好看的。
米达带着甜蜜的笑容,继续说:“如果王子殿下不听我的话,我就挑断你的手筋脚筋,把你挂在裂谷的高台上。”
奥伦浑身震颤,自己认识的米达根本不会对他说这种话。
“都已经死了,就好好地在地狱里待着啊。一群死过一次的废物!!你们这样爬出来,我只会再杀你们一次!!!”
米达的身体开始撕裂,皮肤如衣物般脱落,内脏翻出,大肠、脑浆掉落一地。里面迅速生长出一具崭新的身体,模糊的血肉上披上新衣。
奥伦怔了刹那。
是海登,他的父亲。
海登和其他人一样,是奥伦记忆中的模样,并没有变老。他披上火族华丽的长袍,衣袍下摆拖在身后像摇曳的金子,头顶镶嵌红宝石的王冠。
海登问他:“奥伦啊,你为什么不愿意把玄铁架挂在窗台上?”
奥伦声嘶力竭地嘶吼:
“够了!”
“够了!!”
“你们这群死人!!!”
“要找我报复么,来啊,来啊!全部一起上,你们加起来都不是我的对手!!”
他艰难地喘息着,有几个字句已经破音。
无人回应他,所有的幻象消失。
“说你们几句就跑了,废物!”
他捂着胸口喘气。
蓦地,奥伦感觉自己的腹部正在隆起,一个黏腻的活物盘踞其中。
它像血块一样蠕动着,从里面往外顶,用尖锐的指甲刮擦他的内脏和肚皮。分娩的坠胀与撕裂感无比真实,痛得奥伦差点尖叫出声。
腹腔被持续撑到极致,皮肉绷得薄如蝉翼,底下不断传来诡异的拱动。终于,伴随着血肉撕裂的声响,里面钻出来一张婴儿血淋淋的脸。
孩子的整张脸都被损坏,露出森白的骨头,表层流淌着浑浊的青灰色黏液,包裹干涸的血,像是一具刚刚腐化的尸体。
“父王,呜呜呜呜呜呜,父王……”撒奇喊,“我是一个聪明听话的宝宝,父王不能抛下我……呜呜呜呜呜呜……”
奥伦惊叫:“你这个怪物,我才不会生下一个怪物!”
“呜呜呜呜呜呜,父王不是说要从肚子里生我吗,呜呜呜呜,父王骗人呜呜……”
“滚啊,滚!我不可能生出你这样的怪物!!”
奥伦无措地捡起地上的碎片,他捏着的力气太大,尖锐处划破肌肤,手掌流出汩汩鲜血。
奥伦想拿碎片杀死怪胎,他抬起手就要用它刺向自己的肚子,一只宽大的手拦住了他。
一个温柔的男声说:“小伦,什么也没有,没事了。”
霍索修斯掰开他的手掌,取出锋利的碎片,远远扔在一边。然后男人低下头,吻了吻奥伦的嘴唇。
奥伦的世界一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幻觉和杂音消失不见,他像睡美人似的被王子吻醒了。
他眨了眨布满血丝的眼睛,“……亲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