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热。
奥伦的意识一片混沌,他觉得自己正在热水中沸腾。
恍恍惚惚,浮浮沉沉。
眼前昏暗无比,深色窗帘紧紧关着,不见灼热的日光。
很好,奥伦想,反正自己一直不喜欢太阳。
作为火族的一份子,奥伦却厌恶着太阳的存在。即使戴着一层面具,阳光直接照射到他的左脸,那股不适感也会从脚底往上攀升。
如果身体允许,奥伦还真想和霍索修斯生活在「冰之祝福」下。
病痛让奥伦认为自己回到了阁楼。寂静无声的房间,没有阳光的角落,房梁上爬行的毒虫掉落在他的脸上,密密麻麻的足引起瘙痒的触感。
湿热,混沌,痛楚,奥伦甚至觉得,或许自己从未逃离过阴暗的阁楼。
是美梦吗?
并没有席卷莱特城的北风与大雪,霍索修斯的一切也是他关于爱情的臆想,他其实仍然活在圣历3125年。
那现在,自己更不能死了啊。
暗黑王座,他还没有登上暗黑王座。
奥伦认为自己应该爬到窗边确认一下,如果只有钉着木板的窗子,透过缝隙仅能看见郁郁葱葱的深林,那他就是在做美梦了。
可他实在提不上力气。
算了,先睡一会儿吧。
睡思昏沉,奥伦的记忆飘远,他记得自己是如何被关入阁楼的,也知道离开那儿的捷径。
圣历2524年,莱特城晴空万里。火王海登和他的两个儿子在祭台聚集,一众大臣跪伏在他们身后。
忽然之间,一阵来自北方的寒风袭来,苍穹卷起大团大团的乌云。黑云如同一块巨大的暗幕,猛地朝太阳覆压过去。
炽烈的日光被一口吞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骤然黯淡下来。整个天幕暗沉得如同黑夜,景象仿佛古书上记载的日食。
海登大惊,试图修补「火之祝福」。没有作用,白日的黑暗持续了大概十分钟。
火族百姓明白这是父神降罪于世,一时间人心惶惶。
大祭司当晚占卜神谕,得到的答案是:火族之中有人轻渎神明,神祇遂召来乌云,以此示警。
想也不想,民众们这个罪名被直接安在小王子奥伦的头上。
当日,火王与大王子、二王子都在祭台虔诚祈愿,只有奥伦缺席了这场盛大的仪式。
奥伦莫名其妙,异象的时间是上午十点钟,他正在床上睡觉,压根不知道蓝天被云层遮蔽了十分钟。
而且,他本来就什么祭神活动也不参加啊,父神要是现在才惩罚他,消息未免太不灵通了吧。
当晚,奥伦被迫去议事厅觐见火王。他其实有一年多没有见过父兄,如果不是今天的事,这段时间将会被拉得更长。
他的父亲高高坐在戾火石王座上,两个哥哥和大祭司一起,站在红毯旁边等待他。
他们着装严肃——大概是白日没换的艳色礼服,表情也是。
奥伦只穿了一件普通的白衬衫,上面的几颗扣子松开,头发更是凌乱不堪,因为他刚沐浴完毕就被匆匆叫了过来。
“奥伦,”海登沉声问他,“你知道今日上午,国城发生了什么事吗?”
这件事情早在王宫传开,耳目闭塞的奥伦自然也有所耳闻。他言简意赅,“乌云遮住了太阳。”
海登进一步解释:“大祭司占卜过,这是信徒心中不诚的原因。”
奥伦说:“哦。”
海登对于儿子的态度十分不悦,他拧着眉头,眼神示意大祭司可以进入正题了。
大祭司向奥伦道:“王子殿下,我们将进行一个赎罪的仪式,您也要参加。”
奥伦警惕地看着他,问:“干什么?”
大祭司拿起一只漂亮的戾火石器皿,里面装有透明的液体,是祭典上常用的圣水。
他解释说:“我们需要您的一滴忏悔的泪水。”
奥伦好笑,“我?凭什么?”
海登又发话了:“你觉得自己没有错吗?”
“我当然没有错,”奥伦毫不客气地说,“我们生活在你布置的「火之祝福」下,太阳却能被乌云遮蔽十分钟,难道你不该反思一下自己吗?”
话音刚落,海登不知道抄起什么亮光闪闪的东西朝他砸去,奥伦一偏头,轻松躲过去。叮当一声,碎片在红毯上亮晶晶得像金子,原来是一只空杯子。
克里斯轻声说:“奥伦,确实只是异象,我和费尔南也试过,赶不走它。”
费尔南附和着点点头,“没错。奥伦,不要再推卸责任了,这是一个坏习惯。”
见火王陛下沉默,大祭司继续还没讲述完的话语:“奥伦殿下,我们会带着您的泪水,在祭台上祈福,那时您必须参加,然后在圣殿进行为期三个月的祷告。”
“我不去。”
高台上的海登冷冷说:“你必须去。”
他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带着不可忤逆的威严。
“我不会祷告,也哭不出来。”
“本王有的是办法让你哭出来。”
海登一步步走下台阶,他的步伐轻得像索命的幽灵。
“交给你了,”海登拍拍大祭司的肩膀,“本王需要他的眼泪完成仪式。”
“是。”
护卫们押住奥伦,他拼命地挣扎,毫无作用。奥伦的力气放在同龄人里已经非常大了,但是和几位人高马大的成年人比起来,他还是不够格。
大祭司深深明白,用神谕的篇章去打动这个铁石心肠的人,完全是天方夜谭。所以他使用了更实际的方法。
他让护卫们拿来几样东西,他挑出一片放在手心里。
居然是薄荷。
大祭司抬手,薄荷叶在指间捻得粉碎,浓烈的薄荷凉气扑面而来,直直扑进奥伦的眼中。他一边念叨着什么,一边摇晃揉碎的薄荷叶。
大祭司的第二个方法是冷风,寒气不断地涌入奥伦的眼睛;第三个方法是冰水,将奥伦的脑袋按进水里……
两个哥哥在旁边站立,整个过程中他们都没有说话。奥伦只能听见两人轻微的叹息声,海登连叹息也没有。
不论他们做什么,奥伦始终昂起头颅,没有一滴泪水落下。
世界上的所有痛苦都不值得他落泪。
大祭司放弃了,就算奥伦的泪水被逼着流下,那也不是什么忏悔的泪水。
他只好向陛下道:“没有眼泪的话,可以退而求其次,滴下新鲜的血液。”
奥伦无语,据他所知,生育孩子的时候才需要向圣水中滴血,他现在还不到一千岁。
经过刚才一系列的折磨,他的上衣被冰水打湿,发丝滴滴答答落下水珠。不过,一切都没有影响他的桀骜与不屈。
“……也罢,血就血。”海登说,他的口气显然对这个结果不满意。
护卫们拉起奥伦冰凉的手,不由分说地将银针扎进他的指腹。
一滴鲜红的血液稳稳落入圣水之中,一点点扩散,染红整个器皿的液体。
虽然有偏差,但祈福赎罪的工具总算是完成了。
海登鹰一样目光落在奥伦身上,“你必须参加那天的典礼。”
奥伦被押回寝宫关了禁闭。
赎罪的日期将近,护卫们为他套上量身定制的礼服,用手铐牢牢锁住他的手腕,押送行刑的囚犯一般,带他前往祭台。
这是王宫里的一个祭台,到来的大臣不多,他们在台下站好。奥伦父子四人站在台上,他被紧紧禁锢,和风光的父兄格格不入。
燥热的阳光照耀,露天的祭台两侧仍然摆放橙黄色的焰火,焦灼的空气中飘浮烛火燃烧的气味。
奥伦感到陌生,他几乎没有参加过这些繁杂的仪式。日光抚摸他的眼皮,让他昏昏欲睡。
大家看着奥伦。他神情不屑,但并未做出什么,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等到仪式进行的时候,终于有人靠近他,解开了他的手铐。因为在这种神圣时刻,小王子需要用双手完成祈愿。
咔嗒——
手铐解开。
奥伦垂眸,漫不经心地活动麻木的手腕。
父兄三人靠近戾火石圣器,里面盛放淡红的液体,正是几天前滴入奥伦血液的器皿。
他们回头看了奥伦一眼,克里斯的目光柔和,费尔南的表情严肃,海登脸上没有情绪。奥伦散漫地跟上来。
奥伦和他的父亲、哥哥们离得非常近,不到十英寸的距离,大概是他们一家四口有生以来最近的距离。
大祭司轻敲法杖,“光辉的父神啊……”
呲!
空气中卷起强悍的气流。
奥伦的掌心凝聚火之幻术,化为千万片锋利的刀刃,如暴雨一般刺向他的父兄。
场面一度非常混乱,剩下的三人谁也没想过他会这么做,露出无比惊讶的表情,侧身去躲那些幻术攻击。
“奥伦王子行刺,保护陛下!”看清一切的大祭司吼道。
其他人不得不召唤出幻术防御,本该虔心忏悔的赎罪典礼刹那间成为血腥的屠戮场。
难怪奥伦今天格外配合,他想现在就杀死在场的所有人,用无与伦比的幻术劈出一个崭新的火族王朝。
没有人怀疑疯王子的幻术天赋,他是圣铭维斯大陆绝无仅有的天才,也是一位绝无仅有的疯子。
在人数上奥伦就不占任何优势,反击的幻术向他飞去,海登则压制了他的幻术。
年仅九百九十六岁的男孩孤军奋战,他高高抬起手掌,以自己为圆心形成屏障,屏障上生成火刃,快速飞射而出。
如此悬殊的差距下,奥伦坚持了五分钟。
屏障上的裂痕扩大,最终全部粉碎。其他人幻术的攻击加上自己的反噬,刺目的火光向他袭来。
火光散去以后,重伤的奥伦被几个护卫押住。
奥伦双目猩红,他的礼服破损,浑身上下都是血,没有一寸肌肤是完整的。唯一没有伤痕的地方,是被男孩死死保护的、面具之下的本就斑驳的左脸。
人群中有人大声喊:“火族没有这么大逆不道的王子!请陛下赐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