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安赶紧顺着他的话,肩头狠狠一颤,再度崩出更破碎的哭腔,泪眼滂沱,柔弱无骨地倚在司景熹身侧,哽咽得气若游丝、字字凄绝:“好……我们走……自此往后,山野为家,再不踏足都城一步……”
“什么辞官,朕不准!”官家从门外箭步入内,音量不大,却透尽威严,皇城话事人来了就是不一样,不用挨板子,不用大哭大闹,轻飘飘一句话,让全场静音。
众人纷纷下跪行礼,官家目光第一瞬落向脊背泛红、强忍伤痛的司景熹,第二瞬落在哭得摇摇欲坠、满眼破碎委屈的顾念安身上,最后,才缓缓抬眼,看向一身华贵、僵立原地、面色难堪苍白的大长公主。
龙眸沉静,却寒彻骨髓。
大长公主素来恃尊骄贵,见他前来,仍端着皇姑体面,勉强开口:“皇帝,本宫只是——”
“姑母错了。”
官家淡淡二字,直接截断她所有辩解,没有半分余地。
声音不高,却带着九五之尊不容置喙的绝对威压,响彻整条长街。
“朕命英国公夫人治疫赈灾,是朝廷职事,是朕亲授之权。”
“一品诰命,册书出自朕手,礼法归于朝堂,非宗室可私罚、非尊亲可辱没、非宫规可私刑。”
“姑母居大长公主之尊,当守宗室表率、护朝堂安稳,而非凭血脉矜傲,凌压贤臣、折辱命妇、搅动民心。”
“私刑朝廷诰命,越制一罪;干涉臣工职事,干政二罪;欺压济世有功之臣,寒黎民之心,三罪。”
大长公主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唇瓣微颤,竟一句也辩驳不出。
她一辈子凭皇亲血脉凌驾众人,今日第一次被自己的皇侄当众压得抬不起头。
官家目光扫过在场所有随行的郡王妃,缓缓道:“自今日起,宗室宗亲,只享爵禄尊荣,不得干預朝堂职事,不得从官。”
这轻飘飘一句话,相当于一个大雷,能把都城炸裂。食邑哪够那些焚琴煮鹤的宗室生活,全靠当官的油水支应,如今不让他们当官,不就相当于要他们的命吗?
幽郡王妃都快哭出来了,主君和儿子的俸禄以及大臣的孝敬之后将将度日,若他们没了差事,往后不得喝西北风?
官家扫了一眼郡王妃,道:“幽郡王妃,怂恿大长公主惩罚诰命,大臣,收回她的册封宝册。”
幽郡王妃无力地跪坐在地上,连诰命都要收回,日后怕是要睡大街了。
随后,官家视线落回欲辞官离都的英国公夫妇二人,神色稍敛沉寒,却依旧郑重肃穆:“卿夫妇二人,艼山救火、满城治疫、昼夜赈济、无功不受禄、有功不邀赏。,朕心里分明,今日受辱,非卿之过,是宗室恃尊越矩、乱我朝纲、冷我忠臣。”
“官职不退、诰命不削、权责不减。往后,任何人敢私下刁难、折辱、施压于你二人,便是抗旨干政、藐视皇权。”
官家事务繁忙,说完便转身离去,王顺识相地将大长公主等人请走,顾念安抹着泪,哑着嗓子与石栖梧告假,不等她说告假几日,石栖梧只一个劲点头,“去吧去吧,什么时候要上职,直接来就行了。”
顾念安上了马车,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心累得不想说话。司景熹也被抬上了马车,开始没话找话,“我没事。”
“这都叫没事,什么才叫有事,”顾念安颓然,“大家是不喜欢平静的日子吗?”脑子都用在找茬上了。
司景熹见顾念安眉间熨平了很多,既是高兴,有些心疼:“你自从嫁给我,日子还是不平静,你可会怨我?”
“怨你干嘛?我成亲前也是一堆事啊?”顾念安恍然大悟:“应该是我连累了你。”
司景熹好笑道:“我也是一堆的仇家,连我们成亲那日都得拔刀相向,”他低头见顾念安的手拉过放在膝盖上,“你若是嫁给旁人,说不定日子能平静些。”
顾念安果断道:“不会,你相信我,事不找人,人找事,夫妻若是闲下来,一定会吵架,一定会寻点不开心的事情来制造不开心,所以,不必艳羡旁人的看起来平静的日子,殊不知人家门一关起来继续吵架砸东西。”
这就是生活的本质,一地鸡毛。
别说是结婚过日子,就连单身的时候,若是安逸日子过久了,等会就会做错事说错话,被领导骂一通被同事怼几天,除了心情难受些,做什么事情头脑都特别清醒。所以,生活中一些鸡皮琐碎的事情,顾念安已经能做到尽量平和去面对。
等司景熹到了自己这个年龄,他就能明白了。
“英国公夫人果真通透。”司景熹说这话的时候,完全听不出一点夸奖,反倒有些不服气。
是因为自己看起来比他还厉害吧。他又要面子,气不过。
顾念安一整个抱住司景熹,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趁着这个空档组织语言:“那是因为我相信你会解决这些麻烦,所以才说得轻松愉快,今日若是没有你,只怕大长公主当真不顾我是否晕倒,先打了板子再说,五十大板下来,连一口气都不喘,你老婆我啊,就一命呜呼了。”她发觉自己虽然长得丑,情商低,但哄起人来主打一个真诚,也算是有当娇妻的天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