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间,办公室外面安静下来了。走廊里的灯调成了柔和的暖光,大理石地面被保洁阿姨拖过,泛着微微的水光。季时序从办公室出来,电梯等了一会儿还没到,她便转身走了楼梯。四楼不高,走下去也就几分钟,正好透透气。
经过郑宇办公室的时候,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她听得很清楚。
“不知道哪来的初出茅庐的,来做总经理。”是郑宇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轻飘飘的、像是在开玩笑又不像的语气。有人跟着笑了,声音压得很低,是运营部的人。“还在读书,简历都查不到,总部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另一个声音接了一句,听不太清是谁。
季时序的脚步停了一瞬。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她的影子刚好落在那道亮线边上。里面又说了几句,声音压得更低了,听不清内容,只偶尔飘出几个字——“方案”、“中庭”、“预算”。笑声断断续续的,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楚。季时序站在门口,影子投在磨砂玻璃上,模模糊糊的一团。她没有推门,也没有走开,只是站了两秒,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继续往楼梯口走。脚步声很轻,被走廊尽头的空调声盖住了。
出了商场大门,阳光一下子涌过来。她眯了眯眼,沿着门口的广场往街角走。那里有一家咖啡店,不大,这个点没什么人。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柜台后面的小姑娘抬头说了句“欢迎光临”。季时序点了一杯冰美式,站在柜台旁边等。咖啡机嗡嗡地响着,磨豆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有点吵。她看着窗外,广场上有几个孩子在追着鸽子跑,保安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赶。
咖啡做好了,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冰的,苦的,从喉咙一路凉下去。她端着咖啡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阳光很好,照在广场的石板地上,亮得发白。那几个孩子还在追鸽子,最小的那个跑得慢,落在后面,急得直喊。保安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蹲下来递给孩子。孩子接过来,开心地笑了,又跑开了。季时序看着那个保安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她刚从意国回来,站在家里的客厅,父亲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这世间所有牢固的关系,都要靠金钱维系。”她不信。她跟他吵,摔了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后来她信了。FOURever那四个人再也没有找过她,电话不接,信息不回,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她想,父亲说的是对的。如果她还有用,如果她还是季家的大小姐,她们不会这样对她。失去庇护的那一天,没有人会再恭恭敬敬地对她,没有人会再忍让她。
她又喝了一口咖啡,冰已经化了一些。沈青禾的声音又浮上来——“她没经验,没人脉,连大学都还没毕业。你让她去当总经理,她怎么管?那些商户闹事她怎么处理?员工不服她怎么办?”那些话扎在脑子里,翻来覆去,一遍又一遍。她站在窗边,看着广场上那个保安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继续站在那里,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她不知道他递给那个孩子的是什么,一颗糖,还是一枚硬币,但那孩子笑了,跑得更快了。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不是沈家庇护的那个人,不是总部派来的总经理,郑宇还会在背后说那些话吗?还是会更直接地说到她脸上来?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现在坐在这间办公室里,是因为沈叔给了她这个机会,是因为沈青禾在批复函上签了字,是因为她背后站着沈家。如果没有这些,她什么都不是。
她把咖啡杯捏紧了一点,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然后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季时序,你可以的。你一定可以证明的。不是证明给郑宇看,不是证明给那些在背后议论的人看,是证明给沈青禾看。证明她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小孩子,不是那个承受不住失败的大学生,不是那个——只配被担心的人。她把杯子放下,深呼吸了一下,又在心里念了一遍:你可以的。
站了一会儿,她推门出去,风铃又响了一声。往回走的路上,她又经过郑宇的办公室。门已经关严了,里面没有声音。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和手里冰咖啡的水珠滴在地板上的声音,一滴一滴的。她没停,直接回了办公室。
坐下来的时候,咖啡杯上已经凝了一层水珠,她把杯子放在桌角,翻开上午没看完的名册。窗外的阳光移到了窗台下面,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了一些,那盆绿萝的叶子不再那么晃眼了。茶几上的两束花还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马蹄莲的白和蝴蝶兰的白在阴影里柔和了许多。她又喝了一口咖啡,看了一眼窗外。广场上那几个孩子已经跑远了,保安还站在原地,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广场的尽头。她把名册翻到下一页,低下头继续看。
接下来的日子,季时序就全身心投入到了工作中。每天天还没亮她就出门了,商务车停在楼下,她拎着那只黑色的公文包坐进去,路上翻前一天没看完的报告,或者对着电脑改方案。到办公室的时候,保洁阿姨刚拖完地,走廊里还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整层楼安安静静的,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