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的季时序，依然没有胃口。她给阿姨放了假，厨房里冷冰冰的，灶台上什么都没有。她换了鞋，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外套口袋里那个深蓝色的盒子沉甸甸的，她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看了一眼，又拿起来，上楼。

她走到小客厅，在电视机前蹲下来，把U盘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找到接口插进去。电视屏幕亮了一下，显示“无法读取此文件”。她拔出来，又插进去，还是不行。她试了好几次，屏幕上的提示始终一样。她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U盘，看着电视屏幕上的提示，忽然觉得很累。她站起来，拿着U盘上又上了一楼。

影音室的门推开，里面黑漆漆的，窗帘拉着，一点光都没有。她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沙发和幕布上。她走到投影仪旁边，把U盘插上接口，按了开机键。投影仪嗡嗡地响起来，幕布缓缓降下。她拿着遥控器退到沙发边坐下来，按了播放键。

屏幕亮了。画面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是一个街景，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人行道上。画面中央是一个人的背影，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正站在路边低头看手机。季时序认出了那个人——孙佳妍。画面角落里有一个日期，三年前。画面抖了一下，沈青禾的声音从画外传来，很轻。“嫁给我。”季时序的手指在膝盖上顿了一下。沈青禾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着镜头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是快门的声音。

画面切了。下一个场景是一个咖啡厅，孙佳妍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书，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柔和。沈青禾的声音又从画外传来。“嫁给我。”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像是在许愿。快门的声音。

季时序靠在沙发上，看着屏幕，脸上没有表情。画面一个接一个地切。图书馆里孙佳妍的背影，沈青禾说“嫁给我”。操场上孙佳妍的侧脸，沈青禾说“嫁给我”。食堂里孙佳妍端着餐盘的样子，沈青禾说“嫁给我”。雨夜里孙佳妍撑着伞的背影，沈青禾说“嫁给我”。每一个画面都有日期，一天一天地跳。第37天，第58天，第92天，第124天。沈青禾的声音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轻快，有时候温柔，有时候带着笑意，有时候只有气声。但说的都是同一句话。“嫁给我。”季时序靠在沙发上，手指慢慢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画面切到第520天。地点是一个布置得很漂亮的露台，有气球，有花，有烛光晚餐。孙佳妍站在露台边上，背对着镜头，看着远处的夜景。沈青禾的声音从画外传来，比平时轻，比平时慢。“今天是第520天。”她停顿了一下。“嫁给我。”然后她笑了一下，很轻。快门的声音。画面定格在孙佳妍的背影上，她站在露台边，裙子被风吹起来一点，安安静静的。

季时序坐在沙发上，看着屏幕上那个定格的身影，一动不动。投影仪的风扇嗡嗡地响着，幕布上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手指，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垂在膝盖上。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是有人拿走了什么。她想起沈青禾说“确实是我的女朋友”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嘴角是弯的。她想起沈青禾说“不会”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笃定。她想起沈青禾在安检口踮起脚尖亲她脸颊的时候，睫毛颤了一下。她想起那些她以为的、她以为的、她以为的。原来那些她以为的，都是别人剩下的。那句“嫁给我”，沈青禾对着镜头说了几百遍，每一遍都是说给孙佳妍听的。

画面已经停了，幕布上还是那个定格的背影，孙佳妍站在露台边，风把她的裙子吹起来。季时序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她没有哭，眼眶是干的。她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沙发上。过了很久，她拿起遥控器，关了投影仪。幕布缓缓升上去，影音室里暗下来，只有墙角的小夜灯还亮着，暖黄色的，一小片光。她把U盘拔下来，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泛白。她站起来，走出影音室，门没有关。走廊里的灯亮着，光从门缝里透进去，在影音室的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她走到楼梯口，停下来，扶着扶手，站了一会儿。楼下小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那个深蓝色的盒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下楼，回了自己的房间。门关上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影音室那道亮线还亮着，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