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禄恭敬道：“太后娘娘，人到了。”

说笑声戛然而止，没有贵人的允许，两人皆没有抬头，江明瑶睫毛轻颤，攥得手指有几分发白，宽大的水袖下掩盖着因为紧张而默默发抖的小臂。

两人同时跪下行礼，“臣女参见太后娘娘，太妃娘娘，愿娘娘万福金安。”

“这就是侯府两个姑娘？你看看，这模样生得我见犹怜，当真是教人看了喜欢。”

“起来吧。”梁太后声音平淡却威严。

刚刚说话的是当今圣上七皇子生母张氏，她笑意吟吟，生得珠圆玉润，身上是华贵的镂金张裙，织锦上用金线锈的繁复花纹衬得她熠熠生辉，看起来比她们大不了多少，让人忍不住生出几分亲切感。

“谢太后，太妃娘娘。”

江晚榆这才敢抬眸打量梁太后，主位上的贵人着明黄色锦缎风袍，袖口和裙边锈的是牡丹富贵图，卷边银丝勾的是祥云纹，头戴九凤朝日簪，威严又华贵。

旁边还有几位太妃，穿的锦衣华服，满头珠翠，不过并未说话，而是细细打量着面前的两位女子。

宫婢搬来两个锈墩，两人齐齐坐下等着贵人问话，梁太后接过盛禄端来的茶水，随口问了句：“老太君身体可好？”

江老太君如今虽不经常出府，可也是有诰命在身的官妇，年轻时在京中也是颇有盛名，先帝在位三十余年，老侯爷陪着先帝二十余载也算是肱骨之臣，想来祖母和太后年轻时交集不少，只不过老侯爷去世后，平阳侯府子嗣不丰，渐渐没落了而已。

按理说，这种事江明瑶回答比较合适，她身为宁王世子未婚妻，又顶着盛京才女的响亮名头，身份也是够的，可太后问了半晌，江晚榆发现江明瑶还没动，脸色白得厉害，怕是身体不适。

“回太后话，祖母身体康健，谢太后娘娘挂念。”江晚榆端庄地行了礼，不偏不倚非常规范。

张太妃盯着面前十四五的小姑娘，肤如凝脂雪白透亮，那小小的脸蛋上一双眸子如含了一汪泉水般透澈，身形纤细唇色娇艳欲滴，如今还没长开便是这等颜色，等过几年不知要生得多美。

“本宫知晓了，你便是那宁王世子的未婚妻是不是？”

此话一出，江明瑶脸色白了又白，藏在袖子里的手指攥紧，心里焦急地埋怨着自己为何如此不争气，她不是不想上前回答，而是早就因为紧张腿都麻木了，她甚至怕自己从锈墩上起来就会因为腿软跪在地上闹笑话。

江晚榆：“回太妃娘娘，世子未婚妻是臣女四姐姐，臣女和四姐姐生得相像，母亲经常都会认错。”

张太妃有些惊讶，想来是觉得只有大家族里培养出的女儿才能这般落落大方举止优雅端庄，没想到竟然是那个刚回府的商户之女，而且这话回的属实精妙，既缓解了太妃认错人的尴尬又显得姐妹两人亲密无间，确实是个得体端庄的名门贵女。

只是这盛京传言怕是不太好，她们只道四姑娘才华横溢端庄得体，而五姑娘行为粗鄙蛮横无理，如今看来，传言倒是不实，看来是有心人为之。

谁都知晓，江明瑶鸠占鹊巢，和宁王府的婚约那是一等的好姻缘，可这妹妹不仅没心思争夺还如此顾及彼此的脸面，这等心胸和气度不容小觑。

张太妃瞬间对江晚榆生了几分怜惜。

梁太后盯着两人继续问：“哀家听闻，裴大人乃你家兄是否？”

还没等江晚榆反应，身后的女子突然跪在地上，“回太后话，裴大人确实是臣女亲生哥哥。”

“既如此，裴大人来盛京许久，你兄妹两人定然情谊深厚。”

江明瑶脸上似有不忍，吞吞吐吐道：“回太后话，五妹妹之前并没有和臣女说过他们两人关系，所以臣女也是近日才知晓。”

梁太后脸色微变，盛禄看在眼里也不敢说什么，这四姑娘当真是蠢，只回句“是”便好了，谁还能去调查你兄妹两人感情深不深？太后只是随口一问，根本没必要说实情，如今这话倒是说了，不过却显得五姑娘故意为之，甚至这话仔细研究，有心人说不定会觉得裴大人藏有什么秘密不敢让旁人知晓。

都是平阳侯府的女儿，差距怎么如此大？前一刻这五姑娘还在维护四姑娘声誉和平阳侯府的脸面，没想到这四姑娘当真是个脑子蠢笨的，卖了五姑娘脸面对侯府有什么好处，这大家族都是同气连枝，一荣俱荣，自然也是一损俱损，真是扶不上台面！！

果然太后脸色犀利转向江晚榆，“这又是为何？莫不是怕四姑娘抢了你的恩宠？还是说有别的隐瞒？”

梁太后声音威严，这是处于上位者自带的强大气场，普通女子听到莫不是被吓得浑身哆嗦，哪怕不是质问江明瑶，其他人都能看到她明显一震，显然是被吓坏了，可被质问的女子却巍然不动，仿佛只是一句轻飘飘的询问。

她的声音没有惊慌失措，不卑不亢道：

“回太后话，家兄年长许多，臣女幼时并不常见，且回侯府后深居简出，更没有机会见到兄长，四姐姐和臣女皆是近日才知晓。”

盛禄不禁在心里高看了此女一眼，明眼人都能看出裴大人和梁太后乃是表面关系融洽，一句“幼时不常见”表明两人关系一般，哪怕今后连累也殃及不到侯府，“深居简出”不也正好是当今天下对名门贵女的严格要求？

两次回答皆滴水不漏，侯府能有此女实在是不简单，反观江明瑶，甚至巴不得把和裴大人的关系公之于众，听说话那语气，仿佛是在向太后告状，埋怨这个妹妹没早点把亲哥哥还给她，这样的女子竟然要嫁给宁王世子？

盛禄不禁替陆怀辞惋惜，这样的性格和头脑，当什么世子妃？

出来的时候，两人皆捧着太后和太妃赏赐的东西，盛禄公公在前面带路，一言不发直到看向门口的程淑兰，他才道：“候夫人真是好福气。”

说完深深看了眼面前两个女子便进去了。

盛禄公公果然老奸巨猾，也不说是谁，谁也不得罪。

直到回了香房，江晚榆才松了口气，虽然她是强撑着回话，可天家威严不可小觑，稍有不慎便会引火上身。

如今裴长璟的亲妹妹嫁给陆怀辞，梁太后当然要亲自看一眼江明瑶，她怎么肯让那两个男人联手来对付她呢？恐怕这婚事今后没有那么顺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