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瞧了林醒致一眼,目光中略微闪过一丝惊讶。他本纳闷老爷从哪里捡回这一个浑身湿透的小乞丐,却不想这般灰头土脸的小丫头却是目光灼灼,格外有神,当即恭敬地弯了弯腰,道了一声:“姑娘好。”
林醒致礼貌地点头还礼。
这时,谭溪泉拉起林醒致的手带着她大步走进了这谭家宅邸。
谭家门口虽是不大,可里面却是一片宽阔之景。水池,走廊,庭院应有尽有,活脱脱一个小型庄园。位于正中的是三间并排的平房,白墙黛瓦,层次分明甚为雅致。
此时,自那正房之内走出一位身材高大的妇人,只见其步履匆匆,满面笑意地迎接丈夫和儿子归来。此人正是谭溪泉的妻子,也就是林醒致的表舅母,姓谢,名菡。
她还未行几步,便远远瞧见谭溪泉身边站着一个浑身泥污的孩子。谢菡甚为奇怪,快步上前问道:“这是哪里来的小乞丐,怎会将她带到家里来了?”
谭溪泉微微一笑,将林醒致推了上前:“夫人再仔细瞧瞧,她小时候你可还抱过她呢。”
谢菡闻言觉得更为稀奇,她弯下腰仔细端详着眼前这小乞丐。林醒致此时脸上泥污未能完全清洗干净,向后退了一步道:“表舅母,我是林醒致,宋云莲就是我娘。”
谢菡猛地从这小姑娘口中听到“宋云莲”三个字,着实一惊,心道:“宋云莲得罪了江湖上的大人物,这些人到处都在找她,她女儿又怎会找来此处。”
她心中虽满是疑惑且带着几分不悦,但面上却仍不露分毫,反倒是笑眼弯弯,细声道:“原来是我的好外甥女,快让表舅母好生瞧瞧。”
她一边说着,一边示意身边的丫鬟取出一方手帕,毫不嫌弃地将林醒致脸上的泥土尽数擦去。
“还真是醒致,多年未见都长这么大了,怎么搞成这副样子,快快进屋,千万别惹了风寒。”她说话间瞧向身边的老仆人道:“李妈妈,赶紧带姑娘去洗漱一番。”
只见谢菡身后走出一个膀大腰圆的老妇,她行了一礼,便带着林醒致向外院内室走去。
今夜早已过了三更,但林醒致虽是沐浴一番,却是没有进食,肚子咕噜噜地直叫,身旁的两个小丫鬟却已是笑个不停。
林醒致面露尴尬地看向李妈妈,可那李妈妈却仍是面不改色地吩咐两个小丫鬟:“你们两个笑什么笑,再笑便敲了你们的牙,再把你们都卖给牙婆!”
林醒致本来觉得很是不好意思,可此时竟听到眼前的李妈妈居然用如此可怖的言语,吓唬这两个比她年纪大不了多少的小姑娘,赶忙道:“李妈妈,是我不好,这些我自己来就可以了。”说着便要接过那二人手上的衣服。
然而,李妈妈眯着眼睛笑道:“表姑娘,不要见外,这两个丫头向来毛手毛脚的,她们若是不被骂上两句便做不好事情的。还是让我来服侍您吧。”
她说着,便将两条花布带缠在了林醒致的发髻之上,随后拉着她的手走向门厅之中。
谭家厅堂之内已是摆好了一桌美味佳肴,不光是给大家填饱肚子,更是为了给林醒致接风洗尘。
林醒致许久未穿过这般衣服,倒是很不习惯,却不想那表舅母谢菡一见到她便高声惊呼:“哎呦呦,可真是个小小美人胚子,和你娘可长得真像。”她语气甚是轻快,好似真的打心眼儿里高兴。
谭溪泉闻言也连连点头:“致儿,你且在这里安心住下,往后我们便是你的家人。”
林醒致原本初来乍到还有些拘谨,但见表舅一家人如此盛情款待,再结合自己连日以来的种种遭遇,一时间百感交集,竟不由自主地落下泪来。
“怎么还哭了,孩子,不哭,以后若有人欺负你,便同我们讲,我们谭家一定护着你!”
林醒致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费尽心思想让她安下心来,才逐渐觉得自己有重新又有了一个家。
在席间,林醒致将她这一路以来的遭遇尽皆告知于谭溪泉夫妇。其中,她虽然讲述了这各门派的武林中人是如何威逼围困她一家人的,但却隐去了这其间的诸多细节。其实也并非是她不信任表舅一家,只是这个中细节,一来不讲明亦不影响事情的全貌,二来有的地方就连她自己也还并不清楚。
林醒致觉得这谭家上下人口不少,若是谁走漏了风声,却也可能招致祸患,于此多说无益。
但听得她将诸多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讲明白,席间几人已是面色沉重,眉头紧皱。
突然,谭知远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王八蛋,畜牲,想不到这些武林中人,人人都号称自己是正人君子、名门正派,到头来却都是一些猪狗不如的道貌岸然之辈。”
“知远,你坐下,这段时间街头巷尾都贴满了寻找她母女二人的告示,想必致儿也已经看到过了。致儿,这段时间你就不要出去了,先在宅子中躲上一阵子,待风声一过,你再出来也不迟。”
“是啊,致儿,家里有表舅母陪着你,我膝下无女,从今往后啊我便将你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
林醒致点了点头道:“多谢表舅父舅母,还有知远哥哥,你们的恩情醒致铭记于心,日后定当报答。”
“都是一家人,便不说两家话了。醒致你且好好养伤,这手一定会痊愈的。”
林醒致欣慰地点了点头。
她此后在谭家就这样待了大半年,直到鸟语花香的季节来袭,她手上的伤也已经好了大半。只是这手腕断骨之处虽然愈合,却还是落下了严重的病根,这一整只的左手并不能灵活动弹,亦不能承受重物。
更为有意思的是,她表舅和表舅母虽然口口声声说要善待于她,却也不过是耍了耍嘴皮子。
起初,还为她专门腾出一间房间,而后阴天下雨找了借口修缮,便要她同下人们一起委屈委屈。再后来直接在大通铺上扔给了她一床被子。美其名曰不额外声张她的身份,如此才能掩人耳目。
从这以后,林醒致的吃穿用度皆与下人一同。不过她本人倒是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能够侥幸留在谭宅,对她来说她已是躲过一劫,还有什么所求呢?这大通铺总要比荒山野岭舒服得多了。
可是,在她看来这美中不足之处,却是每晚练功之时总要躲避那些同睡在一张床榻之上的几名小丫鬟。她们每日劳累辛苦,晚上一旦入睡,若是再被她吵醒,着实说不过去。
故而,每到夜深人静之时,林醒致总是偷偷跃出窗外,跑到后院之中,打作运息,再将父亲传授她的林家掌法细细练习,直到临近天明才赶回房中再次入睡。
长此以往,她虽是在谭家做着一个端茶送水的小丫鬟,这一身武艺仍是没有落下分毫。
再后来,她恳求表舅带她去铺子中做个伙计。她本人虽然年纪小,但脑子却甚为灵光,比之那几个粗壮笨拙的伙计不知道要强到哪里去。如此一来,她在谭家也不算得白吃白喝。
谭溪泉见林醒致一再请求,而自己店中正好缺一个清点账目的小伙计,便即答应了此事。此后,一连数月林醒致都在表舅的典当铺子中干活。
她找来小伙计的衣服,做一身男装打扮,扮作表舅收养的义子留在铺子中打杂。
而谭家这间典当铺子只有每天夜间才会开张,而且经营的行当却与寻常的典当铺子不尽相同,谭溪泉和谭知远专门负责收购这些排队之人手上的货,再将这些货继而倒卖出去。
前来卖货的这些人都是走南闯北的盗贼抑或是在各地黑市上收东西的灯下鬼,而这些货便皆是来路不明的东西,但经过谭溪泉一过手,变成了可供人采买的宝贝。
林醒致天生好学,谭溪泉每每自一旁清点东西的时候,她总是乖乖地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同时细细观察着表舅同那些灯下鬼的对话,以及他们所售卖之物的品相,时间一长,自然对这些琳琅满目的珍稀物件皆了熟于心。
想来她小小年纪便有幸见过了这江湖之上诸多的奇珍异宝,也当真大开了眼界。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林醒致总是提心吊胆,她生怕那位行动诡异的老太婆又再度回来找她。可一连数月过去,那老妪竟仿佛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再未曾来过。
如此,日子一天天过去,一转眼便是又一年的清明。
清明前一天谭家的典当铺子照常开张,夜半三更之时,谭溪泉招呼谭知远和林醒致收拾东西准备打烊。
却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沉甸甸的脚步声,一位蒙面人步履沉重地走了进来,而他背上却还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大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