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正值深夜,四下里悄无声息,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喝斥着实将林醒致吓了一跳。
她自知行踪已经暴露,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心中不住盘算着应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盘问。
她缓缓转过身,迎着惨淡的月光瞧去,只见身后之人身材干瘦,一身赭褐色的长卦如同一件斗篷罩在身上,兀自随风摆动,此人正是谭宅的管家老张。
林醒致见来人是那老管家,便即露出笑脸迎了上去。
那老张快步上前问道:“表姑娘,这深更半夜的,您这是做什么?”
林醒致心知此事躲不过,便如实相告,她说自己父母双亡,今日是清明时节,她便用余下的废纸做了些许纸钱,想在当晚烧给她的父母。
那老张撇了撇嘴,微微一笑道:“我当是什么事情,原来是要祭祖,那表姑娘大可告诉我,我为你在后院准备些新的纸钱不就好了。”
林醒致忙道:“这是我个人之事怎可劳烦他人,再说了这谭家的后花园是供人赏玩之地,我不在此行祭拜之事,便是免得让舅父和舅母瞧见,沾染了晦气。”
那管家老张紧紧盯着低头的林醒致,将目光转向她手上的布袋子和一串纸船,猛地一把将这布袋子夺了过来,正要将其抖开。
林醒致此时已是压着火气,若是按照她平时的脾气,早就跳上前去一把捏住这老头手腕的太渊穴,逼他松手。
但她心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如今寄人篱下有口饭吃已是不易,断不可再轻易同人结下仇怨。
而林醒致的这一番解释,无论是原因还是结果都挑不出什么毛病。那管家细细琢磨,倒也觉得颇为合理。
这老管家捻着胡子,突然便要将手中布袋抖开。
“且慢!”
林醒致脱口而出,及时制止了那老头。
“管家爷爷,如今风大,你若这么贸然一抖,纸钱一旦飞出来可就飘得满院子都是,若到时候惊动了我舅父和舅母,那可就麻烦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声音逐渐低下去,嘟囔道:“到时候别说你我跑到房顶上捡,就是再来多少家丁恐怕也消不了我舅母的气。”
“我这是为您好,您说是不是啊,管家爷爷?”
林醒致瞪着一双大眼睛瞧着眼前的老管家,静待他的反应。
而此人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想来无论如何是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那老管家听了林醒致的话,小心掀开布袋子的一角向内瞧去,伸手抽出一张纸钱和一只纸船,握在手中好生瞧了一会儿,却不说话。
林醒致自知自己说的皆是事实,倒也不怕这老头瞧出什么端倪,反而表现出坦荡的神色。
不过她这心里却也不禁泛起嘀咕,毕竟会担心这老头又会故意为难她什么。
可令人没想到的是,这老管家旋即一改脸色,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表姑娘,往后若要祭拜至亲,大可跟我一说,我们定会为你找来这许多纸钱,再不必劳烦你亲自动手。”
他紧接着又赞道:“表姑娘真是心灵手巧啊,将这话本子上的废纸做成纸钱,还能叠成纸船,这手艺似是要比外面做得还好。”
林醒致见这古怪老头对其态度突然转变,甚至变得十分恭敬,好似回到了初时在谭家门口见到她那般,心中顿生疑惑。
“这老头古怪得很。平日里向来以冷面待人,今日怎地变了心性?”
但闻此人又嘱咐道:“表姑娘,你这段时间吃了不少苦头吧,都是老夫疏忽,若是往后你吃香喝辣了,可千万莫要怪罪老夫礼数不周啊。”
“咦?”
这老管家的一番话更是让林醒致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她心道:“这老头在说什么疯话?什么吃香的,喝辣的······”
林醒致虽心中不解,但面上仍是不露声色,恭敬问道:“管家爷爷哪里的话,我不过一个父母双双亡故的孤儿,何德何能有机会吃香喝辣。”
“有的有的,表姑娘鸿运当头,自是不凡之人。”
那老头毕恭毕敬地又道。
林醒致本还想继续追问,却见那老头说自己在院中站了许久,已是两腿打颤,须得快些回到屋内歇息方可。只见此人摆了摆手,快步回了房间。
而林醒致则一边向回走一边细细回想方才老管家的话。
这时,她猛地联想起这几天和自己同住的几名小丫鬟瞧自己的神情都似乎有些变化。想着想着,她的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不祥之感。
果不其然,清明后没过几日,谭溪泉和谢菡两口子便开始大张旗鼓地准备宴请一位贵客。整个谭家上下的丫鬟、小厮还有老仆人们都在忙前忙后地扫尘除灰,张灯结彩。
林醒致如今已经来了谭家有半年之久,何时见过如此阵仗,她不明所以便到处询问,可这些人却全都闭口不答。
唯有一个曾经与她分享过食物的小丫鬟,偷偷告诉林醒致:“我是听李妈妈和夫人讲话时说······说什么你就要过上好日子了。你可好好想想,可还有什么亲人,比如住在京城的吗?”
林醒致摇了摇头:“没有,我除了我表舅一家,以及我那下落不明的兄长,再无什么亲人了。”
突然,林醒致双眼圆睁,心中惊道:“难道表舅又要将我送到赤龙帮手上?”
她此念一出,便即又摇了摇头,“不会的,我娘亲曾于他们有恩,更何况我住在谭家已有一年多,从未惹出什么麻烦,若是打算将我交到仇人手上,又何必等到现在?”
就在这日清早,谢菡身边的李妈妈突然寻到林醒致,强拉硬拽地带着她到后房间里细细梳洗打扮了一番,林醒致也因此破天荒地得到了一件崭新的漂亮衣裳。
而她那一头秀发则被梳成了两个双丫髻,左右两边各系着一朵小小的粉色绢花。脸蛋也被扑上了粉,嘴唇还被点了一点胭脂。
林醒致瞧着铜镜中的自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李妈妈道:“李妈妈,你们为何这样打扮我?”
李妈妈满脸堆笑道:“今天是个好日子,谭家有贵客到访,您是表姑娘自是要见客人的。”
但见林醒致面上疑色不消,那李妈妈又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道:“夫人命我来将您打扮一番,如此旁人亦不容易认出您,确保万无一失。”
林醒致虽是明白这都是谢菡的意思,可心里仍是纳闷,自己为何非要去见这远道而来的贵宾呢?
她心思单纯,自从得了那一份刀谱,恨不得日夜研习。每日里做好了自己的活计,便是一遍一遍在脑海中不断重复记忆刀谱中的一招一式,哪里还顾得上观察谭家中的琐事。
“表姑娘,走吧,夫人还等着呢。”
林醒致被带到表舅母的屋内,表舅母谢菡此时正端坐在上座,见李妈妈带人入内,随即上下打量起来。
林醒致如今在谭家将近一年半载,年纪临近十三岁,已经出落得十分水灵。十三岁正是女孩子拔高的年纪,身高一天一个变化,比之刚来谭家之时又小又瘦的她,已高出半个身子。而林醒致生得一双杏核大眼,明眸皓齿,样貌清秀,眉宇之间更带着一股十足的英气。
谢菡见林醒致这般打扮,不住地点头,似是相当满意。
“不错,我们致儿可当真是个齐整的孩子。”
“只可惜,眼角下留了一道疤······”
林醒致悄悄抬头望了谢菡一眼,见她面上的笑容僵硬地挂在脸上,仿佛在欣赏一件漂亮的物件。
她被谢菡看得浑身不自在,开口问道:“表舅母,我可不可以躲到屋里,或者去柴房做活,我保证绝不乱跑。可不可以别让我······”
然而,她还未说完,就被谢菡直接打断:“不行,你可知这件衣服是我找来街上最好的师傅做的,这料子就算我平日里做衣都得思虑再三,如今你上了身竟要把舅母的一番好意当成驴肝肺吗?”
“我······我不是······”
“罢了,今天有贵人到访,致儿你最好老老实实的,莫要坏了规矩。”
谢菡向身旁的李妈妈使了个眼色。但听李妈妈安慰道:“表姑娘莫要害怕,我们都在呢,只是作为一家人吃个饭,旁人注意不到你的,就当为夫人凑个‘儿女双全’的福分,好不好?”
林醒致的目光从李妈妈的脸上又移到谢菡的脸上,但见这二人皆是一副严肃的神色,心道:“这哪里有我说话的份儿,你们不都已经安排好了吗,我不愿意又有何用?”
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轻声道:“记住了。”
谢菡听她这般表现,顿时紧皱的眉头散开,整张脸立刻变得眉开眼笑。
此时,忽听得院外传来一阵急切的马蹄声,紧接着院中的老管家高声道:“老爷,夫人,贵客来啦!”
谢菡闻声忙拉起林醒致的手,一路带着她向大门奔去。路上正好遇上匆匆赶来的表舅谭溪泉,而他同样是一身崭新的锦缎华服。
大门外,两辆马车缓缓停下。
林醒致此时悄悄站在谭溪泉身后,正要仔细观察。
只见,那马车的帘子揭开,缓步先后走下两个大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