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湖水波澜不惊，游船本是轻松愉快，先帝也因此掉以轻心。

当日先帝的船行至湖中水深之处是魏进忠刻意设计，他提前便安排了手下的两个可靠的小太监与先帝同乘，趁着来风湖水泛起微波，他们便装作风大浪大，主动摇晃船只。他们深谙水性，落水后本不会死，却被魏进忠偷下了药，在湖水中药效发作痉挛抽搐，这才溺毙。

刘若愚交代的这一部分与沈确猜测的相差不远，自第一时间得知先帝落水，他便认定这是场人为设计的意外。

“关于那两个划船太监的供词，死无对证。”沈确提醒道。

赵景明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时隔数年，划船落水之事已无更多证据，但先帝落水后身体愈发孱弱，却是有迹可循。”

刘若愚交代的第二部分便是与魏进忠勾结太医，延误先帝治疗有关。沈确清楚地记得那日他到了乾清宫，太医与张皇后说着回天乏术，说着先帝从此便要落下病根，缠绵病榻。

沈确眼神一凛：“你可有佐证？”

“微臣既得了刘若愚的口供，便差人请了太医院的院使、院判共三人问话。”

沈确看着眼前的赵景明，虽不能说是杀气腾腾，却也是冷酷狠决，他说他请人问话并没有说服力。

“许院使一口咬定当初对先帝的医治绝无问题，倒是王院判与吴院判被押到了北镇抚司便吓破了胆，看着有所隐瞒。”

太医们与文官无异，骤的被提到北镇抚司这阎罗地界，自然是魂不附体。

连太医院都不得安生，沈确重重地叹了口气：“他们可有交代什么？”

“我托人将许院使安全送回家中，而两位院判则被各自投入了相邻的牢房，房中皆为他们准备了笔墨。”赵景明详细答道，“微臣于子时将二位押进去，吩咐了手下人在牢房外连夜拷打其他要犯，动极刑，叫声越凄厉越好。”

如此，只怕这二位院判更是吓破胆了。

“微臣还命人每过一个时辰便提审其中一位院判，二位应是一夜未睡，净琢磨自己该交代什么，对方又交代了什么。”

赵景明手段狠辣，善于攻心，沈确觉得自己先前有些低估他，以为他清高孤傲，不屑于使阴狠手段，谁知他不仅并不拘泥，使得还很不错。

他的确有能力成为如他所言的，最锋利的刀。

“何时能有消息？”

“很快。”

赵景明答得不假思索，很是笃定。话音刚落，便听得冯玉禀报有锦衣卫向赵镇抚使递了书信。

赵景明接过，自己未过目便径直呈给了沈确。

沈确轻笑一声，觉得赵景明未免太过自信：“赵镇抚使不先看看其中内容？”

“事关皇家秘辛，还是由皇上直接过目为好。”赵景明低头道。

如此有分寸，沈确对赵景明的边界分明有了新的认识，欣赏地一笑，展开了纸张。

如赵景明所预料的一般，王院判与吴院判皆已招供，当年虽有许院使主治，他们二人却偷摸变了汤药中的药材，那汤药无毒，先帝喝下去并不会危及身体，但要紧的几味治病药材都被换做了日常调理的寻常补药，足以延误治疗。

先帝本就落水虚弱，虚不受补，那寻常补药毫无用处，只是让先帝骤一喝下觉得精神振奋，看似康复，过一时半会便恢复原状，长此以往，先帝的病压根就没有治好，反而越补越虚，底子已是虚透。

沈熹的缠绵病榻，药石无灵，竟是因为从未真正治过病。

沈确的手忍不住有一些发抖，沈熹死得太冤，太不值得。先帝崩逝后，他曾不住地问苍天，为何要让他兄长重病缠身，为何这么早便要将他带走，他原以为是命数不公，如今才知比天更狠的是人心。

他们不曾对他下毒，却让他久病消瘦，病痛难耐，生不如死。

那是他自幼一道长大的兄长。

从小他们便都没有了母亲，辗转于多位后妃宫中，是兄长一直挡在他面前，替他讨好那些毫无亲缘的后妃，让同父异母的兄弟二人得一处容身。他像个跟屁虫一般跟在兄长身后，只要他在便觉得安心，直到他们长大，他也常赖在兄长府中，只要有兄长在的地方便是家。

他与父亲并无感情，也早已忘记了母亲的容貌，众人都不要他，只有他的兄长沈熹牵着他的手，告诉他不必担忧，紫禁城如此大总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他想起沈熹临终前的模样，曾经如此光风霁月的晋王，在皇位上坐了四年便病容憔悴，不容细观。

他又悲又痛，怒不可遏，将手边的奏折扬在地上，那奏折本就层层叠叠，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此噼啪落了一地。

他全然不顾，低吼了一声。

“混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