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傅文珏回到偏殿。
他临窗坐了,抚着腕上的玛瑙珠子若有所思。
“殿下,”方泽跟着他身后,轻声关上了殿门,此时四周无人探听,他抓住时间问道:“这位魏太医可是我们要找的人?”
“还不能确定。”傅文珏闭目叹了口气,“需得再观察观察。”
实在是有些不像,此人双手太过细嫩了。他今日讨要护手汤药也是一个明显的试探,母亲旧部的人善骑射,常年挽弓的人不可能会是这样一双细嫩的手。
可宫中御医能接触到皇帝的人只有这几位,其中章太医和这位魏太医年岁最为符合。若他们也不是,那会是谁呢。
入夜。
方泽守在偏殿窗便当塌上,闭目细细听着周遭的动静。
今日似乎格外安静,直至临近亥时,方听到屋顶瓦片上传来一声细微响动。方泽睁开眼,倒了盏热茶送进内室。
傅文珏正靠在床头捧着一卷书在看,见到方泽进来便立刻明白了监听他的人已归来。他不动声色接过了茶盏:“好了,去歇着吧。”
“是,殿下。”方泽抬手行礼。
这次竟离开了四个时辰这么久,傅文珏沉吟片刻,唇角微勾,今日公主醉酒后的主动靠近,换来四个时辰的喘|息之机。
当真是极好。
酒是个好东西,以后可要多用一用。
*
这一夜何就睡的沉,她似乎坠入了一个温暖香甜的梦里。
梦里阿娘对着她笑着招手,屋子里被太阳烤的暖烘烘的,待她走近便将绣绷拿给她,转而对着日头穿起针线来,语气里带着笑意:“阿娘教过你的,阿就,你怎么又忘了。”
何就静静地看着阿娘,轻声道:“阿娘教的阿就都记得,没忘。”
阿娘笑着摇摇头,对着她上下打量一番:“还是和皮猴一样,没个女儿家样子。你这样,你阿爹看到了——”说着她笑容黯淡了下去,叹了口气,放下了针线,“看看,我才是记性不好的那个,你阿爹不会再回来了。”
何就最是听不得这个,她蹙眉抱住阿娘,闻着阿娘身上馨香的味道,恨声道:“阿娘!我们说好了不再提他的,我又不曾见过这个男人,他回不回又能怎么样?我能照顾好你。”
“说什么傻话。”阿娘摸了摸何就的头,声音自她头顶传来——
“那你又为何入宫呢?
“你不怕死吗?”
随着死字落下,环境骤然变了。
何就猛然发现怀里抱着的不再是馨香柔软的阿娘,而是冷硬的棺椁。她的里衣掀开,腰侧流着血。
她怔怔看着周遭的场景,颤声呼唤:“阿娘……”
“公主?”
春染听到何就的啜泣声,小心翼翼近前,掀开床帐随后跪在了床边:“公主?”
何就此时手紧紧抓着锦被,仍旧闭着眼,泪珠却从脸颊大颗大颗地滑落,口中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春染脸上闪过担忧神色,伸手探上何就的额头。
待手一触到何就的脸,她又猝然睁开眼,啜泣声随之戛然而止。
春染吓了一跳,下意识把手缩了回来:“公主是不是梦魇了?”
何就扭脸看向春染,似是意识终于回笼,片刻后眨了眨眼,对着春染伸出手:“扶我起来。”
春染松了口气,抬手将何就扶着坐了起来。
何就坐起身,眼中似乎还带着点迷蒙之色,双手捏着锦被问道:“我……可有说什么?”
春染摇了摇头:“奴婢没有听清,怕是公主怕是梦到了伤心的事。”说着用手轻轻擦了擦何就脸上的泪痕,示意给她看。
何就这才发觉自己脸上有泪。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大概是昨夜睡觉手压到了胸口,不碍事。”
春染点点头:“奴婢也听说过呢,手压到胸口是容易做噩梦的。公主可要用点清茶?”何就看了看天色,此时外面已是蒙蒙泛白,于是摇摇头道:“服侍我沐浴更衣吧。”
何就醒了便不想再睡了,她换了一件能遮住脖颈的鹅黄罩袍,和着熹微晨光独自了御花园。
昨日梦中阿娘绣的也是牡丹,这让她不由得想到了这一丛。她哼着小曲轻车熟路地往那里靠近。
傅文珏立于昭华宫门处,看着何就身影逐渐消失在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