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染回头看了眼桃云，眸中闪过思虑。

桃云近几日似乎有意无意地总往偏殿跑，甚至在打探关于驸马的事。做奴婢的最忌讳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希望她只是暂时想岔了。

何就撑着下巴盯着授课的张大人，见他胡须一颤一颤，忍不住有些走神。“太子，公主，可暂且歇息片刻。”

张大人声音落下，何就方回了神，站起身对着离去的张大人行了一礼。

“阿就今日可是有事？”祯溯看向何就，随即顿了顿，伸出袖子擦掉了她脸颊上蹭上的一滴墨点。

何就眨了眨眼，垂眸看向他的衣袖：“谢过皇兄。”说罢，她却仍旧有些闷闷的，继续抿唇不语。

祯溯看着何就这般模样，忍不住感到奇怪。何就抬眼撞上祯溯的询问神情，终于忍不住道：“阿就心有一疑，还请皇兄解惑。”

“哦？”祯溯看向何就，被她皱起的眉逗乐，唇角不由得带上笑意：“既有疑惑，又为何不问张大人？”

何就垂下眼，手指抚弄书的内页，这卷书已被她摸得有些皱起，“自然是因为他太老了。”

祯溯：？

话到嘴边，何就却又支支吾吾起来：“皇兄……皇兄可有中意的女子？”

“这……”祯溯经何就这一问，神情微怔，原来竟是这样的问题吗？那怪不得说张大人老了。

他随即摇了摇头：“未曾有过。”答完后似是觉得不够，沉吟片刻又道：“我亦未曾想过此事。”

“哦……”

何就点点头，“那我换个问题。”她将书一推，转过脸道：“负心多是读书人——这话皇兄听过吗？”

“倒是有所耳闻。”祯溯点点头。

何就歪头看向祯溯：“那皇兄可觉得有道理？”

祯溯不由得笑了：“你都是从哪里听到的这些？”难不成是和傅文珏吵架了？他每日确实会去编译古籍，这话怎么看都是意有所指。

何就并未急着回答，她心中有好多事想不明白，乱的很。于是径直拿起杯子，抓起一把松子将杯盏填满，举给祯溯：“你看，人心统共就这么点大。”

她从杯中捏出几粒：“三分给了吃穿用度，”又从这余下的半杯松子中倒出一半来，“三分给了读书明理，功名前途。”紧接着又晃了晃所剩无几的松子，它们与杯壁相撞，发出叮铃脆响。

“最后还剩几分给另一人呢？即便有……也只有这寥寥几分，自然是不牢靠的很。”

祯溯抬眸看向何就，神情若有所思。

他沉默片刻，似乎明白了何就究竟的究竟是什么，于是叹了口气道：“我却不这样认为。”

祯溯话毕，抓一把松子握于掌心，“心胸宽广与否无法以形界定，情之一字是流动的，无法捉摸，亦无法称量。”

他将松子一粒粒送入何就手中的杯盏，唇角带着浅笑，语气宽和：“有的人心气浮动，似无根浮萍，可比拟为先天不足之态，心怀局促，比拟酒盅，自然只能将这功名利禄作为借口，掩盖他的无能。”

这样说着，他手里却不停，一粒粒的松子坠入杯中，不觉间已将杯盏填满，“可有的人心脉宽阔，愿意将读书、功名、亲眷、情意皆纳入其中，其形不拘泥于一个小小的杯盏，可以是江河，可以是山麓。”

“所以，负心与否不在读书？”何就垂下眼睫喃喃道：“皇兄是这样认为的？”

……

“不准！不准！！不准你再去偷学！”

阿娘疯狂撕扯着那堆草纸，只留何就一人站在角落抿唇沉默，她双眸赤红，看向何就的眼神中带着隐隐的癫狂，手上动作不停：“你忘了你爹爹是怎么离开的吗？！都是这些东西！”

说着，阿娘顿住，看到纸上歪歪扭扭的“娘”，肩膀也随之塌了下来。

意识回笼，她缓缓跌坐在地，痛哭出声：“总之不准你读书……不准……”

负心多是读书人。

阿娘到后来时而疯癫，时而清醒，嘴里总会喃喃得重复这句话。这话如同梦魇，一直萦绕在她耳畔，提醒她违背阿娘的心意做过多少事。

她愧，她也悔。

“阿就？”祯溯轻叩杯壁，终于见到何就意识回笼，他松了口气，“可是身体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