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后,傅文珏自己回了偏殿。
他点上烛火,对着太医开过的方子细细地看。说是细看,却看了几遍仍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傅文珏闭了闭眼,靠在榻边,将东西胡乱一推:“方泽。”
“殿下。”方泽闻声入内,站到傅文珏身侧。
傅文珏伸手端起茶盏,吹了吹不存在的热气:“你可听到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方泽愣了愣,他驻足闭眼,耳廓微动,片刻后又睁开道:“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傅文珏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是明晃晃的无语,还带了几分不可置信。
他蹙眉道:“当真?你不会是……该掏一掏耳朵了吧?”
方泽委屈地看向自家殿下,这叫什么话?他一向爱干净……虽然不是特别干净,那比起其他侍从来那还是干净许多的!
“殿下,你又嫌弃方泽!”说着便要将袖子挽起来给他看自己黝黑但干净的手臂。
“行了。”傅文珏揉了揉额角,打住了他的自证,转而叹了口气。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转脸看向方泽,轻轻叩了两下桌子。
方泽愣了愣,随即坐在了傅文珏对面。
这是他们二人商定好的暗号,因时刻处于监视之下,有些不便宣之于口的交流,便以此为始。
方泽闭目听了听,睁开眼道:“殿下想喝什么茶?”
傅文珏伸手蘸了茶水,在桌上用厥国文字写着什么,同时开口道:“公主前些时日新赏了茶?”
——公主身份可查明了?
方泽看了眼水痕,伸出袖子拂过桌面,点了点头:“东西已收在架子上,但……殿下恕罪,这盛国的茶我不擅泡,问了几位侍女姐姐,却也只粗学了些皮毛。”
——查的东西有限,但已大概了解其身份。
傅文珏收回手,看了眼方泽:“无妨,左右现下闲着,你去取茶来,我自己来。”
——搜集的东西拿来给我。
方泽道了声是,不多时抱了一个茶叶罐过来。
傅文珏垂眸接过,对方泽道:“你去趟太医院,就说驸马护手的方剂用完了,再开一些。”
方泽应道:“是。”说罢转身欲走。
“等等——”
傅文珏又突然喊住了他,似乎有几份迟疑,终于道,“再……再拿一点伤药,能处理外伤的那种。”说罢,他又补了一句,“味道要好,不要闻着太苦的。”
“殿下你受伤了?”方泽愣住,转过身又向傅文珏走来。
傅文珏抬手止住他的动作,皱眉道:“废什么话,快去快回。”
“哦,好。”方泽点点头,向外走去。
傅文珏手指轻蜷,静了片刻,才从茶叶罐中取出一个布条。
他对着短短几行字看了良久。
随后对着烛火付之一炬。
看着杯中燃烧狗留下的灰烬,傅文珏起身来到放那首饰匣子的地方,沉默地看着那匣玛瑙。
昭华宫内室。
人都退了下去,喜连和秋水在廊下和殿内值夜。
何就穿着轻薄的里衣躺在床上出神,手悄悄攥紧枕头,蹙起眉。
今日给傅文珏送东西,他的反应究竟是怎么回事?那明显不是喜欢的神情。
何就翻了个身,想到那个场景,嘴又不由得撅起。
他那玛瑙珠串应该是很重要的人送的吧……他今日明明瞧着是不喜欢玛瑙的样子。那样一匣子玛瑙首饰,抛开式样不说,成色都是极好的,若喜欢这个不能是这个反应。
何就心里是有点难过和尴尬的,她不轻易送人东西,但凡送东西都是为了得到什么。
比如在针墨娘那里是为了得一个刺图,在皇帝那里是为了换东西换情报。
穷人的钱是分外珍贵的,她也没办法把这些金银珠宝看得轻贱。
可只有给送傅文珏东西,是她没想过要回报的。
也不对……
何就叹了口气,又将身子翻了回来。
她还是有目的,想让他亲口说一句喜欢,想让他喜欢她送的东西,想弥补这个看起来清隽文弱的漂亮驸马……
越想越乱,何就只觉得心中烦躁。
睡不着便不睡了!
她愤然起身。
何就裹了一件玄色衣裙,腰间戴上公主玉牌,悄悄从之前溜出寝殿的小窗脱了身。这还要归功于她体恤奴婢,她们即便值夜也不需靠在床边守着,可在远一些的位置自行小睡,即便有时候躲懒何就也不苛责只作不见,这就大大方便了何就夜间出来散心。
没错,既然是心里烦闷,何就选择趁黑自己出来走走。
出来了又能怎样呢?何就抬头看着四四方方的天,星星闪烁着洒在这方天地里,让人觉得又宽阔又寂寥。她头一次觉得有些失落孤单起来。
何就摇了摇头,作什么伤春悲秋的模样。她本来就不属于这里,这里的人甚至算不上熟识,无人知她过去和喜恶。
循着一条漆黑的小路向前走去,偶尔碰见一两个提着刀的侍卫,见到她后警惕了几分,看见她的装束后又行礼退去。
何就走走停停,随后便在一个熟悉的凉亭,见到了一个几日未见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