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挂着叫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沉声道:“想去就去。”
随即,大手一挥,道:“朕乏了,退下吧。”
“是,父皇。”何就垂首行了一礼,躬身退了出去。
走出勤政殿,短短几步路,何就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冷风迎面灌过来她不由得一抖。
何就走了几步,便见春染迎上来。
何就再也顾不得其他,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伸手紧紧握住了春染的手。
春染感受着掌心的冰凉,一瞬间面露讶异,可她毕竟入宫多年,忙压下面上的惊疑,撑起一个笑意,轻声道:“公主,奴婢听说宫中炖了您最爱喝的牛乳羹,天凉了,不如我们回宫吧。”
“嗯。”何就垂下眼睫,轻轻应了声,随即也扯出一个笑意来:“这便回去。”
勤政殿中,皇帝垂眸看着参奏何升的奏折,眸中闪过冷意。
“是朕的错。”
“陛下……”江德寿紧张地看着皇帝,轻声道,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口,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皇帝抬眸看向江德寿,眸中酝酿着沉沉怒意:“是朕太过纵容她。”
“下令,盯着公主的人撤回来。”
江德寿垂首应了声:“是。”他心中替何就念了一句佛号。
公主和何家父子,怕是都快要遭殃了。
*
何就回到昭华宫,便将自己关在了主殿,屏退众人,拿出一张纸在写写画画,神情分外专注。
春染并不知道她到底在做什么,轻声问询了一番只是被何就搪塞了过去。
但她入宫多年,自然也能隐隐看明白一些事情。
根据何就的反应来看,今日应当是触怒了皇帝。
春染候在主殿外,神情带着些许忧虑,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若是惹怒了皇帝,怕是再无往日的安宁日子过了。
该怎么办……
春染捏紧手指,心乱如麻。
何就将画满线的纸拿起来看了又看,眸光渐渐坚定,随即将那张纸扔进了炭盆中。
她今日对着皇帝着实有些害怕。
虽说往日里做的也都是掉脑袋的事情,可当她离死亡这么近,却还是会害怕。
大概这就是人的本能。
何就刚刚已将目前事态的发展可能性都写了下来,只是她字不好,又简略了一番,即使不烧,也无人看得出里面写的是什么。
她如今做的事可以说是拿命在玩。
若是事情进展顺利,那她便能顺利地让何升丢了官,然后送进牢狱。
可若是事情出了偏差,那发展便会不由她的控制,而是转向其他方向。
例如……很可能何就自己先一步而去,被皇帝赐死。
不过她如今的身份怎么说都是公主,而且是好不容易才寻回来的公主。除非身份暴露,不然大约不会轻易被赐死,只是会日子难过一些。
但若是……身份败露了呢?
她想了想,又在纸张上涂了一个黑黑的墨条,将这句话隐去。
本能的不想去细究这个问题。
还有一种可能,也是最坏的可能。
那便是……既没有扳倒何升,也失去了皇帝的信任和宠爱,那她只能是个平庸的公主,于宫中老死,过着窝窝囊囊的锦衣玉食日子,然后等着自己哪天露馅,再被赐死。
而何升哪日再得了皇帝的重用也未可知。
亦或者,他不受重用,只是当个边角料的小官,也能安安稳稳到老。
那她的计划便毫无用处。
她何就便当真如同笑话一般了。
何就叹了口气,看着火焰将纸张吞没,暗暗咬紧牙。
不行,何升死。
或者……起码要先让他进大狱。
何就定了定神,站起身,看向殿门处,朗声道:“春染。”
“公主,我在。”
春染听见她的呼唤,早就已经等不及了,忙推门而入。随即她便嗅到了了一阵烧过纸张的味道。
春染心中疑虑更甚,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不过这种时候也轮不到侍女开口质问主子。于是春染按捺住心底的纷乱,行了一礼。随即试探地看向何就,轻声道:“公主可是饿了?要不要传膳?”
何就摇了摇头,眸中闪烁着光芒,对着春染道:“我要出去一趟,你替我去找点东西过来。要——”
她眼睛转了转,看向桌子上的糕点,“要点做起来费时费力的糕点。”
春染顿了顿,心中似乎明白了几分,道了声:“是。”躬身退了下去。
何就心中暗暗有了计较,她怎么差点忘记了,她还有一个人能帮忙的。如今虽然在深宫里,却也是有一两个人能倚靠的。
……
春染将东西备好,何就抛下了她,自己拎着糕点出门了。
看着已近午时却独自出了宫殿的公主,春染心中不安越来越大。
跟随何就脚步一道的,还有个方泽。
方泽不紧不慢地跟在何就身后,心中有几分难言的憋闷。
都到了用午膳的时候了,竟然把自家殿下抛下,转而去了别的地方。
方泽冷哼一声,脚步却跟着紧。
从见了盛国皇帝出来,便又去另一个人那儿,这公主倒是够忙的。
拎着的食盒到底是给谁的?
殿下知道了定要伤心了……
方泽心中不停的碎碎念。
虽然每次殿下不说,可他有眼睛有心,二人又一同长大,自然也能看出来殿下每次有多难过。
“这个坏公主,等着吧,有你倒霉的一天!”方泽恨恨地小声念道,快步跟了上去。
何就并不知自己背后还有条尾巴。
她独自一人拎着食盒,迎着凌冽的寒风,向着明礼殿而去。
她目光坚定,忽略了脚底的酸痛。
若是没猜错,此时应当是太子祯溯休息的时间,他往日里上午会在明礼殿研学,在那里匆匆用些饭食,午后则会去皇帝的勤政殿,帮忙处理奏折。
经历过疲惫后的温暖,最易刺破人心底的防线。
此时又饿又累,她去正好。
果然,当何就推开殿门的时候,见到了用饭仍旧被迫听着策论的太子。
他眸中带着疲惫,抬眼看向被推开的殿门,随即便看见了拎着食盒的何就。
祯溯沉沉的目光中突然有了几分鲜活的气息,抬手停了那喋喋不休的念词,人也站起身来。
祯溯语气中透露着欣喜“阿就,你怎么来了?”
何就看着眼下青黑的太子,心中难掩盖震惊。这幅样子,究竟是多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但今日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压下心中的话,带着浅笑拎着食盒走了进去。
“都退下,我有话同皇兄说。”
“是。”那几位大臣互相看了一眼,于是抬手行了一礼,安静地退了出去。
祯溯终于得了片刻清静,此时眸中也多了几分神采,看向何就道:“阿就,可用过饭了?”
“没有呢,”何就俏皮一笑,眉眼弯弯地看向祯溯,抬了抬手里的食盒,道:“我这不是来这里陪皇兄用饭了吗?”
*
昭华宫偏殿内。
傅文珏独自用着午膳,他蹙眉端起碗饮了一口汤,随即又放下了,用绢帕擦了擦手。竟是不打算再吃了。
阿吉公公看见傅文珏的表情,小心翼翼道:“驸马爷……今日午膳不合胃口吗?”
傅文珏抬眸看向他,眸中没有什么温度,轻声道:“我吃不下,撤了吧。”
阿吉公公愁地叹了口气,这几日他侍奉驸马用膳,眼见着驸马越吃越少,心中隐隐明白,这是他见不到公主,食不下咽。
可若是当真将人饿瘦了,也不知自己会受什么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