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奚,你舅舅今天和我说你的脑部反应比正常人激烈很多,所以有时候会发烧,会应慢,还有一些认知问题,现在的情况已经很严重了,不多加干预会恶化得更厉害。我……我之前只知道你在生病,不清楚你受了这么多苦,我之前还一直为难你。但、但其实你也没有和我说清楚吧?也有,也有你的问题……”他自己就顿住了。
“不过,你的病已经有治疗的办法了。只要。”闻檀用一种颤抖着的气音说,门在月光下是雪白的,如同铺满了霜的小路,“只要我把健康的神经元移植给你就好了。”
用一场会让我死去的手术把神经元换给你,也是你的意愿吗。问吧,问他吧,问出那个答案吧。至少死之前也吃了一块裹着蜜的毒药,问吧,吃掉吧,那就是你的命运。
“……对不起,我之前真的不知道你病得那么重,我做了很多坏事吧,我一直要求你一直缠着你一直为难你,对不起,迟奚。我,我一直没有为你给我的一切道过谢,也没有对你道过歉,我真的很不好,真的。”
你在说什么,拖延时间吗。还过确实该反省一下。但也许他是知道你其实是他的供体,出于愧疚才会对你这样好的呢?也不是没有可能吧。你问吧,问啊。
“你好起来之后,我们就去外面吧。你舅舅不好,我们再也不见他了,我们就去意大利,我给你画画,我会把你画得很漂亮的,最漂亮。我们两个一直在世界里,不在家里。”
就这样吗,你甘心吗?你要为他付出一切,付出全部,你要用这种话填塞你们最后的时间吗?你死前的走马灯,咀嚼的是这样的言不由衷吗?你已经要为他死了,你要求的只是一片轻巧的谎言,只是安慰剂,仅此而已。你不问清楚真的会甘心吗?
“迟奚,如果我死了,你会一直想起我吗。你会经常来看我吗。你会忘了我吗。“
你死了,他活着,他的未来再好再光明,和你没关系了,你的骨头会被他抛弃,他的幸福和你也没关系。你死后他最爱的人是谁呢?真好啊,人家踩着你,轻而易举地拥有了你没有拥有的一切。
问吧,问吧,问啊。
“……………迟奚,你舅舅说他用一场会让我死去的手术把神经元换给你,你会活下来,这也是你的意愿吗。”
寂静。
竟然是寂静。
怎么?他晕倒了吗?还是出了意外不能说话。他肯定是出了意外,肯定是……!不会没有听见的,不会对我沉默的,不会!医生呢?现在应该叫医生,对,医生……!
紧接着是一阵刺耳的紧急呼叫铃,是迟奚,透过薄薄的门板传过来,传到四面八方,医生和护士不知道从哪里全涌出来,他想近前去都做不到,在重重医护的最里层,迟奚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嘴里不停地呢喃着,“好吵……好吵……好吵……”
闻檀看见迟奚也回望着他,淡漠的,冰凉的,和母亲如出一辙的眼睛,和舅舅如出一辙的眼睛。
“好吵。”
迟奚对他这么说。
………
闻檀回去之后立刻就病倒了,没有原因,病得很凶,床都下不了。医生只说哭出来就好了,气郁,不哭出来不会好。但闻檀一滴眼泪也没有掉。他哭不出来。
真正好起来了是在几天后,他实在不会哭,医生下针才有一点好转。闻檀能起身之后立刻就要去把医院那边的玫瑰井里的玫瑰全铲了,怀着恨去的,到了地方之后反而楞住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场酸雨,玫瑰已经残得差不多了。
闻檀就是这时掉下了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