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阳心头一紧,依言落座,她不敢坐实,只虚虚搭着石凳的一角,脊背挺得僵直。
顾穆清和霍子踽分别坐于石桌两端,她这一坐,便恰好卡在两人的视线交汇处,如同即将受审的囚徒。
“身上难受吗?”顾穆清待她坐下后,示意她抬起手腕,给她把脉。
“还好,已经在医修棚里,辛夷峰的师兄已经看过了。”
顾穆清没有说话,指尖径直搭上她的脉门。
温和的灵力顺着经脉游走一圈,顾穆清确认林逸阳的五脏六腑只是受到震荡后,他才收回手,淡淡应了一声:“嗯。”
随即,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声音依旧温和:“记得比赛前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是。”林逸阳放在膝盖的手握成拳,“若无患珠碎了,就认输。”
顾穆清不言,那双沉静的眸子直直对上林逸阳抬起的眼睛。
“对不起。”林逸阳迅速道歉。
“你觉得哪里值得对不起?”
“无患珠碎了,我没有认输。”
“还有呢?”
“我……”林逸阳脑子高速旋转,其实并没有觉得自己在台上的操作有问题,但现在并不是展现她“虽败犹荣”的时候,只能低声道,“让师兄们担心了。”
“担心?”顾穆清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
“小师妹觉得,自己的问题,仅仅是让我们担心吗?”顾穆清未等林逸阳回答,自行接了下去,“我知道擂台之上瞬息万变,你有求胜之心,想要抓住一线机会,这本无可厚非。”
“但你这两场比斗,每一次都太过竭尽全力。”顾穆清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的读音,“竭尽全力并非不好,但若以透支自己、让自己受伤为代价,便不可取。”
“你要记住,只有护住了自己,你手中的剑,才有挥出的机会。”
林逸阳垂着头,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她并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说自己的每次机会都是因为拼尽全力才能得到的。
而且,她当然比谁都在乎自己。
她在擂台上敢迎难而上,不是因为她真的英勇无畏,而是因为怀里还揣着师尊当初赐下的守心玉。
师尊说过,此玉可护她周全。依照替身之说,这句话可行度还是高的。
既然守心玉一直贴身佩戴且并未触发护主,那就说明那一刻看似凶险,实则并未真正危及性命。
除了它,林逸阳的芥子袋里还有一些当初拜师时师长送的好东西。
若没有这些保障,练气一层的她早在见到贾威灵剑冒红光的那一刻,就会利落地滑跪认输了。
底牌不同,可以承担的风险当然是不同的。
但这些话,她不能说。
“大师兄说的是。”林逸阳手指摩挲腿上的布料,声音低顺,“我知错了。”
“嗯,你虽然认错,但该罚还是得罚。”
“小师妹。”顾穆清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我给过你两场机会,但你都没任何改变。”
“把灵剑给我。即日起,你亦不得再参与任何比斗。”
林逸阳猛地抬头,对上顾穆清不容置疑的目光后,只得面色惶惶地从芥子袋里掏出这把陪了自己一场战斗的灵剑。
她轻轻将剑悬在顾穆清伸出的手心上方,犹不死心地问:“惩罚的期限是多久呢?”
“看你的表现。”
“那我还能练剑吗?”几乎怕他误会,林逸阳又急急补充一句,“我自己练习就好。”
顾穆清面色沉沉,最后还是答应道:“可以。”
“谢谢大师兄,我会好好反省的。”林逸阳面色低落,松开抓住剑鞘的手。
幸好她用的都是阮放怀给的意外之财。
虽然此刻心痛,但也没那么心如绞痛。
“稍后会有医师再来给你诊治。”顾穆清收起剑,起身时嘱托道。
“是,谢谢大师兄。”
顾穆清带剑离开后,院子里只剩下林逸阳和树下的霍子踽。
林逸阳以为霍子踽会像以前一样,跳出来骂她“丢人”、“不守承诺”之类的。
但霍子踽没有。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林逸阳身上。
她衣服有刮擦的痕迹,才恢复的脸上手上再次覆上细碎的伤口。
霍子踽认同顾穆清说的身之不存,剑将焉附,但剑修若没有拼尽全力的进取之心,在试炼之中磨剑,又怎么会锋利。
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随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跟上了顾穆清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