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暨白冷眼一瞥,早已看穿他的心思。
他反手将傲雪微微一横,挡在陆砚辞身前,蓝色灵力化作一道坚实光壁,护住身后之人,随即回头,眼神冷如寒霜:
“你没机会。”
下一秒,傲雪彻底爆发万古寒芒,整片血雾瞬间冰封、凝固、碎裂。
周不予浑身一颤,力量被尽数抽空,狼狈跌坐在阵心之中,黑袍破烂不堪,脸色惨白如纸。
大阵,彻底破。
换命锁魂大阵轰然崩碎的那一刻,漫天血色煞气如同潮水般反向退散。
耳边凄厉的鬼哭骤然消失,压在陆砚辞神魂上那股蛮横的拉扯之力瞬间烟消云散。
他肩头一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浑身酸胀无力,却总算能稳稳站定。
庙宇之内,阴风骤停,黑雾散尽,破败的梁柱不再摇晃,那尊布满蛛网的古老铜像应声裂开数道深痕,彻底失去了所有邪力加持。
周不予浑身脱力,重重跌坐在地,黑袍撕裂,发丝凌乱,眼底的疯狂一点点褪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惨白。
他看着满地碎裂的阵纹,看着自己辛辛苦苦炼化千年的血煞之力被傲雪一剑清空,喉咙发紧,咬牙低吼:
“我布局千年……隐忍千年……就这么毁了?!”
沈暨白手握傲雪,寒气未收,蓝灵力依旧环绕剑身,稳稳护在陆砚辞身前半步,没有给周不予任何反扑机会。
沈暨白居高临下盯着周不予,声音冷得像从九幽地狱里捞出来的:“现在该你了,周不予。”
周不予脸色瞬间死灰,慌不择路,想要求饶,又想拼死逃窜:“沈暨白!你不能——”
“我为何不能?”
沈暨白眸底杀意凛凛,半分情面不留。
他手腕翻转,傲雪寒芒破空而起,蓝色灵力裹挟万古霜气,一剑直直劈落。
没有惨叫,没有余波。
周不予残存的魂魄瞬间被彻底碾碎,邪气消散,形神俱灭,连一丝残魂都没能留下。
庙宇里瞬间安静下来。
风吹过破洞屋顶,带起一阵细碎灰尘,气氛陡然沉了下去。
陆砚辞指尖微僵,下意识垂下眼。
沈暨白主动将傲雪往自己掌心收了收,语气放得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砚砚。”
陆砚辞抬眸,神色依旧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问:
“你刚才挡我前面,是下意识的?”
沈暨白一顿,坦然点头:
“是。”
“哪怕我心里还怪你,还没原谅你,你也会护我?”陆砚辞又问。
沈暨白目光沉沉,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哪怕你一辈子不原谅我,我也护你一辈子。”
“我最初初衷卑劣,我认,我悔。”
“但后来所有真心,,所有心动,全都是真的,只针对你,陆砚辞一个人。”
陆砚辞看着他,喉间轻轻动了动,没有立刻说话。
心里那层冰,没有完全融化,却悄悄松动了一丝。
刚才危急关头,他下意识担心沈暨白被剑反噬。
此刻风波平息,沈暨白眼里又只有他。
有些东西,骗不了心。
陆砚辞站在原地,看着尘埃落定的庙宇,忽然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只有一点淡淡的怅然。
“其实,我早就察觉到了。”
沈暨白一怔,心头微紧,回头看向他:“……察觉到什么?”
“从最开始亲密的时候,你叫我名字那一瞬间。”陆砚辞垂着眼,指尖轻轻动了动,语气平缓,“你一开始叫我小辞,声音很轻,很柔,可我听得出来,那一声里,藏着怀念。”
他抬眸,静静看向沈暨白,眼底没有责怪,只有了然。
“那时候我就隐约明白,你眼里偶尔会恍惚一下,像是透过我,看见很久以前的人。我不说,只是心里有数。”
“后来,你就再也不叫小辞了。”
陆砚辞放缓了语气,轻声道:
“你改口,叫我砚砚。”
“我那时候没多想,只觉得心里踏实。到了现在,我才算真正懂了。”
沈暨白呼吸微滞,下意识攥紧掌心,等着他接下来的话,心头又慌又涩。
陆砚辞看着他,认真开口,没有冷意,只有通透:
“你不是敷衍,也不是勉强。”
“你是刻意把旧人和我分开。”
“小辞,是你放不下的从前,是故人影子。”
“砚砚,是你慢慢动心之后,特意给我的。只属于我陆砚辞的,不沾过往,干干净净,全是当下真心。”
沈暨白瞬间鼻尖发酸,心口那点沉重的愧疚忽然落了地。
他原以为还要被误会、被疏离,没想到陆砚辞全都看懂了,全都体谅了。
陆砚辞继续轻声道:
“我知道,你最初靠近我,初衷不纯,有算计,这些我都清楚。”
“可我也分得出来。”
“你的犹豫是真,你的愧疚是真,你的守护、你的退让、你的满心满眼,也全都是真的。”
“你早就把我和……“他”分清楚了。”
“现在的我,才是你心甘情愿留在身边的人。”
陆砚辞话说得通透,情绪却始终淡淡的,没有主动靠近,也没有刻意疏远。
沈暨白紧绷的心稍稍落下,却不敢贸然上前讨好,更不敢奢求立刻回到从前。
他低声开口,语气诚恳又安分:“我从前骗了你,初衷卑劣,算计在先,我没有任何理由辩解。我只保证,往后余生,再无半分隐瞒,再无半分算计。”
“我知道。”陆砚辞轻轻颔首,语气平静克制。
话音一转,他神色微微敛正,带着一丝清晰的疏离:
“但之前的欺骗是真的,一开始想利用我、想夺我魂魄,也是真的。误会可以慢慢放,心结我会自己慢慢捋清楚,不用急。”
不能假装无事发生。
沈暨白懂了,低低应了一声:“好,我不急,我等。多久都等。”
感情没断就行。
陆砚辞抬眼看向破败庙外,天色已经临近傍晚,淡淡开口:“私事先停在这里。诡秘局里还有一堆收尾的事等着,回去吧。”
“嗯。”沈暨白应声。
他把傲血递给陆砚辞:“收回去吧。”
陆砚辞抬手去碰傲雪,在触碰的瞬间,傲雪化作一缕剑气回到了陆砚辞的胸腔之中。
回到诡秘局,门卫大爷发现了两人之间气氛不寻常,但他又不敢多问。
纪侃早已守在大厅,看见两人进来,他立刻起身,快步上前,先看向陆砚辞,语气松了一口气:“陆队,你们回来了,没事就好。”
目光扫过沈暨白,又落回陆砚辞身上,顿了顿,才道:“局里一切正常。”
陆砚辞“嗯”了一声,道:“结案报告你正常写,就说凶手已伏诛。既然这案子能交到咱们诡秘局,那些死者家属不可能不知道咱们工作的性质,就告诉他们,他们儿子的魂魄,就在那些患者身上,伺候好那些患者,就是伺候好他们的儿子了。”
“至于向公众发布的消息,把这四个人的恶行全部公之于众,既然接受不了法律的制裁,那就接受社会的批判。也要宽慰一下死者家属啊,告诉他们,这只是一副躯体,灵魂才是最重要的,让他们把心放宽一点。也要警告他们,那些患者遭罪,他们的儿子照样遭罪。”
纪侃心里暗暗赞叹,这招实在是高。
最后富家少爷连环猝死案成功告破,舆论纷纷叫好,说那些少爷死的不冤,是老天爷在收他们。
那几个家属为了保持自己良好的公众形象,纷纷出言,说不清楚自己儿子的所作所为,还保证其受害者及其家属往后的所有生活费用,渐渐的,这件事儿也就没什么人再提了。
诡秘局也有了新的人事调动,陆砚辞正式担任诡秘局局长,纪侃任命为行动处处长,少司为行动处副处长,凌九也成为了局长唯一的助理。
沈暨白又重新回到了学校教书,时不时也兼职一下诡秘局的顾问,他从学校公寓搬了出来,认识他的人也不知道他哪来的钱,竟然在一所高档小区买下了一个大平层。
曾经居无定所的沈老师也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只有陆砚辞知道,沈暨白买下了陆砚辞楼上一整个平层,就为了跟他做邻居。
自从从雪落山庄回来之后,诡秘局的人就发现自家局长和沈老师肯定吵架了,沈暨白不管人会不会来,鲜花一定准时到,每天早上八点都会有一束九十九朵的玫瑰花送到诡秘局门卫。
起初陆砚辞不收,花就堆在门卫,后来路过诡秘局的人都以为门口开了个花店,而这家花店只卖玫瑰。陆砚辞没办法,后来再去局里上班,只能把花带走,但耐不住送的次数越多,花儿也越多,陆砚辞只能去找沈暨白让他不要再送花。
但沈暨白似是听不懂人话:“如果你觉得碍事,你可以扔掉,但是我还是会送的。”
陆砚辞问他:“你的钱很多吗,用不了可以烧掉。”
沈暨白真的是一本正经的回答他:“烧掉也有很多。”
或者说,烧掉他将拥有更多。
陆砚辞只得妥协:“那怎么样你才能不送?”
结果沈暨白却蹦出一句:“你不喜欢花吗?那我可以送别的。”
陆砚辞知道跟这人是说不通了。
哦不,是鬼。
随他便吧。
后来沈暨白确实不送花了,开始每天送下午茶,整个局里的人都有。
以至于后来再有人路过诡秘局,心里都会想,这家花店是倒闭了吗?
纪侃大着胆子问:“老大,你跟沈老师这别扭还没有闹完呢?都三个月了,你不想跟沈老师一起跨年吗?”
凌九打断纪侃,嘴里正喝着沈暨白给他们点的下午茶:“我觉得这样还挺好的,最起码最近三个月,我们局里的伙食都改善了不少!”
行动处的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少司给了凌九后脑勺一下:“你个蠢货。”
凌九摸着脑袋问:“我哪里蠢了?沈老师惹头儿生气,头儿为什么要原谅他?”
“呆子。”少司被凌九的蠢无语到了:“那如果老大想和好,一直在等一个台阶呢?”
凌九不懂。
少司看见凌九的样子,无奈叹了口气,从旁边拿了一个红豆派递给他:“你还是吃吧。”
凌九愤怒的咬了一口红豆派,不再理少司。
纪侃不是看不出来陆砚辞的心思:“先不管沈老师曾经做过什么,最起码现在他对你是全心全意的,这几个月我们也都看在眼里,如果你真的不想原谅他,你就跟他说明白,那如果你想原谅他呢,你也要让他知道你现在的态度。”
纪侃放低了音量,在陆砚辞耳边说道:“眼看年底了,跨年那天,要不给局里放假吧,你在局里值班啊,给你提供二人世界。”
“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陆砚辞摸透了纪侃的小心思,纪侃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你就说行不行吧!”
陆砚辞笑了笑,扬了扬声量:“一会我就在全局发通知,跨年那天不加班!”
行动处的人率先听到了这个消息,高呼:
“好耶!老大万岁!”
……
跨年夜当天。
陆砚辞坐在诡秘局的天台上,看着远处的展展灯火。
那是他一直以来守护的城市。
立冬后的风吹在脸上特别疼,但陆砚辞却觉得很舒服,他闭上眼,感受着风在他脸上吹过。
他长舒一口气,这么长时间以来,他觉得今晚特别轻松。
片刻后,他拿出手机,给沈暨白发了一个消息:
【沈暨白,来诡秘局天台找我。】
不多时,身后便传来沉稳轻缓的脚步声。
沈暨白应声赴约,步伐克制,不敢贸然靠近,只安静站在几步之外,眼底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忐忑,轻声开口:“砚砚,你找我?”
陆砚辞缓缓睁眼,回头看向他,语气淡淡软软的:“嗯,有事跟你说,过来坐。”
沈暨白心头微松,立刻顺势上前,乖乖在他身旁并肩坐下。
晚风寂静,灯火遥遥。
沉默片刻,沈暨白率先坦诚开口,声音恳切又认真:“砚砚,以前的事,全是我的错。我只盼你能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
陆砚辞只安静的听着。
沈暨白望着远处满城灯火,缓缓轻声道:“我可能很早就喜欢上你了,只是我自己不承认。”
“可能第一次见你,接近你,确实是有目的。可是后来我却不由自主的想靠近你,一开始我以为可能是你和他长得像的缘故,后来我发现并不是。”
“你可还记得那年,我第一次遇见你。”沈暨白望着眼前的万家灯火,“大抵是我先动的心吧,可能是那次你倒在我怀里的时候,又或是你挺身救我的时候,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傻的人,是我一直不敢面对,一次次设计你,一次次伤害你。”他自嘲道:“我后知后觉,迟迟不肯承认心意,一次次伤害你,是我愚钝,是我活该。”
陆砚辞沉默一瞬,随即低低笑了笑,随手从身侧拿出两罐冰镇啤酒,指尖碰开拉环,递出一罐稳稳送到沈暨白手边。
他抬眼看向身旁人,目光坦荡,心意已然松动接纳:“以前的错,我不追究了。你不用总陷在愧疚里。往后啊,不用拼命赎罪,踏踏实实,好好学着怎么把我追到手就够了。”
随即又带着警告意味:“不过,我有要求。不许送花,下午茶可以来一点,但是不要太频繁,现在局里那些人连食堂都不爱吃了。”
沈暨白闻言,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笑意,心头所有忐忑尽数消散,接过啤酒轻笑出声:“好。”而后又道:“不过,我们陆局嘴硬心软,向来不好追。我慢慢来,一辈子够不够?”
陆砚辞没应声,只轻轻颔首,默许应允。
沈暨白眼底温柔沉沉,轻声补充:“不过,我也要好好谢谢你。若不是遇见你,我大概这辈子都要困在血海孤苦里,永世不见天光。”
他自嘲般淡淡一笑:“不对,早就死了,算不得活人。”
“别乱说。”陆砚辞立刻抬手,用胳膊轻轻怼了他一下,眼底带着浅淡嗔怪,不许他轻言生死。
沈暨白立刻收敛话语,不敢惹他不快,顺势伸手,稳稳握住陆砚辞微凉的手,十指相扣,暖意相抵。
他望着眼前满城人间灯火,望着身旁心意相通之人,字字深情,句句诚恳:“我从千年孤寂、尸山血海里独行而来,满身戾气,满心荒芜。幸好,幸好遇见你,是你带我走进这凡尘俗世,走进这人间烟火。”
话音落下,他俯身,在万千灯火前,轻轻吻住了他的人间。
零点钟声,准时敲响。
咚——咚——咚——
整座城市倒数声隐隐传来,万家同庆,辞旧迎新。
下一瞬,漫天璀璨烟花,轰然炸开在整片夜空。
良久,吻散。
陆砚辞望着他,轻声笑道:“沈暨白,你现在是真的变了。”
沈暨白眸底全是他,温柔笃定:“因为……我终于等到了我的人间。”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