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那语气,心情似乎尚好。
上官钰斟酌片刻,试探着开口:“前几日,二皇子妃当众揣测我,你便……未曾起过半分疑心?”
颜映柳仍阖着眼,声音懒倦,却笃定非常:“疑心?何来疑心。”
“你既是我颜映柳命定的妻子,我纵是不信天下人,也断没有帮着旁人疑心你的道理。”
上官钰一时语塞,看疯子般的眼神看他。
在自己背上的那只手挪开之前,他都无话可说。
久未闻声,颜映柳只当他被自己一番剖白的话震撼得无言以对了,索性再添把火,最好能让那人感动到主动蜷进自己怀里。
想想就美。
他装模作样地从喉间溢出轻叹,似含自责道:“说到底是我不中用。”
这点上官钰没反驳,甚至认同。
“若不是我腿伤不愈,成了旁人嘴里的残废,谁敢这样明里暗里踩你?”
“横竖都与你无关,乖,先睡,天大的事明日再说。”
话虽说得恳切,字字句句都像要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活脱脱一副“呕心沥血好相公”的范本。
但上官钰半分没入戏,他眯起眼,径直撕破温情,直言不讳道:“哦,将军说得感人肺腑,可惜臣女无福消受。”
“敢问,如今强押臣女同榻,是打算等臣女睡死后,也学二皇子妃那般验身?”
往日无旁人,他就习惯自称“我”,此刻夫妻夜话,却忽地咬出臣女两字,故意找茬都难挑出这般刺骨之辞,上官钰张口就来。
还把他描成满腹阴毒的窥伺者,这指控究竟从何而起?
难不成……颜映柳沉吟半息,低声恍然:“我懂了,夫人……你莫不是在吃味?”
“别怕。”
不等他回答,男人低笑一声:“虽说为夫这副皮囊生得太过招摇,战功又太耀眼,嘴上骂我的人能绕京城三圈,可暗地里把我当春闺梦里人的,也能再绕三圈。”
“纵有千娇百媚来朝,我这颗心,也始终只在乎你一人。”
上官钰:“……”
他实在想不透,就这等脑回路九曲十八弯,清奇得令人发指的家伙,当年竟能单枪匹马冲阵,把敌军杀得溃散如潮。
亦或许恰恰因为他所思所行皆与常人背道而驰,才能在万马军中出其不意,把对手绕得头晕眼花,最后连怎么败的都没弄明白。
总之此刻,上官钰是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前朝太医令穷尽一生,也未曾录过腿毒攻心,复又上脑的奇症,今夜,上官钰倒是有幸亲眼得见,才教某人说出这般没脸没皮的混账情话。
半晌寂寂,无人应答。
颜映柳悄悄掀开一线眼帘,瞧见上官钰欲言又止的模样,立刻把嘴角压成一条可怜巴巴的弧线,低声佯装委屈:
“不怀疑,你板着脸,怀疑了,你还是板着脸,如今连话都不肯赏我一句。”
他眨了眨那双浅色瞳仁,水光潋滟,笑意却端得一本正经:“既然夫人迫不及待要向为夫验明清白,那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亲自上手摸摸看了。”
指尖已顺着他腰线滑下一寸。
“你敢。”
上官钰猛地攥住他散在榻间的长发,一把将人拽离寸许,毫不顾惜,只冷声警告,“再敢未经允许就随意碰我,定饶不了你。”
颜映柳被迫侧过脸,眉峰轻蹙,眼尾瞬间飞红。
一股疼意沿着头皮炸开,他顿时泪眼婆娑,水珠挂在睫羽上颤颤欲坠,倔强地不肯滚落,只把那双浅色瞳仁洗得愈发澄亮,委屈的湿意一览无遗。
他软声哼唧,尾音拖得又轻又颤:“夫人……我好疼呢,轻些,好不好?”
“好好说话,不要拖长嗓子。”
“我疼死了。”
上官钰指间才一松劲,颜映柳立刻换了副伏低做小的姿态,闷声控诉:“为夫说信你,你不欢喜,说愿意给你验身,你又恼得打我骂我,这也不许,那也不让,连觉都不肯让我睡……”
“横竖都是饶不了我,这罪名我认,可能不能换个轻点的罚?再揪,头发可真没了。”
“……”
罢了,这问题暂且搁置,权当颜映柳心思缜密是旁人瞎传的,实际上是话真密。
上官钰懒得再看这副假相,低啧一声,转开话锋:“先前你与玳瑁说有人想害我,既已抓到那两个贼人,可审出什么了?”
颜映柳偷眼觑他,旋即收回,吐出四个字:“我不知道。”
“不知道?”
上官钰嗤笑:“夫妻同心,恩爱两不疑,这话可是将军亲口说的,如今我连想害我之人的姓名都不配知晓?”
见他眉峰又竖,颜映柳瞬间抿紧唇线,低声解释:“夫人误会了,我是真不知情,那两个贼人我并未亲审,只命阑夜去办。”
“他回禀说,那二人早在动手前就被割了舌头,如今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幕后之人竟狠辣至此。
刺客被割舌在先,又连当朝三皇子颜映柳的眉眼神髓都认不出,显是宫外私养的陌路死士。
然而死士眼盲倒不足怪,颜映柳离京三载,上官家未覆前他更是不曾回过宫,可稀奇的是,他们竟能在众人之中一眼锁定上官婉儿。
婉儿若死,上官家才算真正绝后,毕竟他个沦落在外,下落不明的长子,算不得什么。
既如此,又为何要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赶尽杀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