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鸿武帝的筷尖悬在半空，欲夹给昭皇贵妃的菜迟迟未落。

眼尾残存的笑意褪得干净，眸底覆上一层阴云，湖面般沉黯，望不见底，先前的温存也尽数收敛，只剩无声烦闷。

昭皇贵妃与他同榻十余载，一个眼神便晓风雨欲来。

她当即搁下银筷，指尖轻抬，初桃已捧来温得正好的香茶。

她接过，盏沿抵到鸿武帝唇畔，声音温和：“皇上这是怎么了？”

“眉峰蹙得这般高，若有烦心事，难道还不能与臣妾说么？”

上官钰闻声，亦悄悄搁箸，另一只被紧握的手，捏了下颜映柳指尖。

颜映柳当即侧首，转向鸿武帝，语气诚恳：“父皇若有心事，尽管吩咐儿臣。”

“凡能做到，定当竭尽所能，绝不推诿。”

鸿武帝等的就是这句。

话音甫落，他眉间沉霭倏然拨散，眸光倒是愈发锋锐，落在颜映柳面上，道：“太子代朕日理万机，足不沾尘，老二又奉朕急诏，星驰江南，督办河工，千里烟波，一夕无回。”

“老四尚稚，难荷鼎轴。”

语至此，他指节轻叩案面，笃笃两声，清越如算珠落盘，只待颜映柳开口接刃。

原来所谓顺道用膳，不过是闻得颜映柳踏宫，特来布阵。

这老不死的真阴。

先替两位皇子撇清负荷，再诱病伤未愈的老三主动请缨，算盘之精，殿内皆闻。

昭皇贵妃头一个坐不住。

但凡沾她儿子，她半步不退，当下柔声截住：“皇上，怀容伤骨未愈，怎堪繁剧之任？”

“若他在外毒发晕厥，臣妾连音讯都不得闻，岂非要活活急煞？”

鸿武帝手中这桩脏差，分明是个坑，身强力壮的几位皇子推得干净，偏要那伤未愈，毒未清的皇子去填。

再愚钝的人，也嗅得出其中危险。

上官钰尚在暗自掂量这桩差事究竟脏到何等地步，颜映柳已先一步开口：“为父皇分忧，乃儿臣本分。”

“既蒙信重，岂有推诿之礼？请父皇示下。”

“怀容！”苏氏失声惊呼，脸色刷地惨白。

鸿武帝亦没料到他会应得如此干脆，怔了怔，一瞬之间，眼底掠过“果然逼对了人”的欣慰，又掺了“若真折了倒也可惜”的怅然。

两道情绪交闪即没，旋即被温温笑意覆得滴水不漏。

“好！不愧是朕的儿子！”

他重重颔首，龙颜乍霁，仿佛已见那深坑被填平：“事了之日，朕必裂土加爵，不吝千金！”

说罢已将茶盏一搁，语调里满是棘手：“今日折子递上来，说是邵蔺县私.娼成灾，竟还弄出裸.体窥洞这等下作招揽花样，以裸.身相诱，昼夜无休，丑声远播，污俗不堪！”

“满朝朱紫，你推我搡，竟无一人肯沾手。”

“朕发了通火，反倒气得自己茶饭不思，索性躲到你母妃这儿，一来散闷，二来听听你的主意。”

私.娼成灾的邵蔺，在朝臣眼里早成瘴疠之窟，不止怕沾“纵妓”脏名，更怕染一身脏病回来。

加之邵蔺县山路迢迢，穷山恶水，怎比得京中安乐？

昭皇贵妃越思越惧，忙又劝道：“皇上，那地方来回千余里，怀容连辇垫都坐不住，怎经得昼夜颠簸？”

“县令若是在本地，责他自清便是，何苦拿孩子遭罪！”

鸿武帝眉心骤沉，不耐之色溢于言表：“朕已召过他面询，他倒好，一句小打小闹推得滴水不漏！”

“既敢搪塞朕，便别怪朕掀他老巢，此番必遣钦差，彻查到底，若敢欺君，提头来赎！”

帝妃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却无人肯侧首，真正问一句：颜映柳，你可愿去？

颜映柳岂止愿去，简直求之不得。

他垂睫，指腹顺着轮椅扶手徐徐摩挲，云淡风轻道：“不过督查整治，举手之劳。”

“父皇安心，母妃莫忧，儿臣定将此事办妥，不叫朝廷蒙羞。”

昭皇贵妃闻言，只觉眼前一阵发黑，泪珠说掉就掉，断线般滚落，瞬间湿了大片衣襟。

可帝意已决，再无人能改。

膳后，鸿武帝起驾还宫。

昭皇贵妃却拉着儿子不肯放手，软磨硬泡只想他松口。

颜映柳只温声重复：“让父皇记得，儿臣尚有用，便够。”

忽而抬手，替她拭去泪痕，指腹冰凉，“母妃放心，我自有分寸，绝不叫您失望。”

当真是半分不退。

马车里，上官钰悄然掀帘一角，眸光掠过外头街景，确认是朝丞相府而去，方才放下帘子。

视线收回，不慎与颜映柳对上，一瞬即分。

颜映柳哪肯安生？

见他对自己又这般爱搭不理，想故技重施，拖着调子，委屈得拿捏十足：“哎呀，夫人，我腿疼……要是亲一下就好了，或许就不疼了！”

上官钰阖上眼，懒得再睬。

“要亲。”他撅嘴。

“……”

上官钰连眼皮都未抬，只微一侧首，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二人可闻：“邵蔺县那份折子，是你让人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