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上官钰原只欲探鼻息,忽不知想起什么,指尖倏然一收,竟改了主意。
下一瞬,他俯身扣住那人下颌,生生将垂落的头颅掰起,声音冷冽:“张嘴,让我瞧瞧。”
“既是个没舌的哑巴,留着也无用,倒不如放走好了。”
颜映柳尚未下令,他倒先越俎代庖,替主人拍了板。
那刺客半睁着眼,神思涣散,听见那句话,竟真浑浑噩噩地张开嘴。
那话里真假无从考证,但暗室中除却轮椅上那位疯子与其贴身的侍卫,便只剩眼前这第三个被带进来的外客。
可信也罢,可疑也罢,横竖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于是越张越大。
满嘴污血顺着嘴角淌下,啪嗒一声,落在上官钰白皙的手背,醒目非常。
他恶不恶心,无人知晓,颜映柳反倒是彻底黑脸。
他眸光偏执地锁着那片被血玷污的皮肤上,终是忍无可忍,低哑地吐出三个字:“拉回来。”
玳瑁早嗅得主子气息不对,心头一凛,哪敢怠慢,抢步上前,虚虚扣住上官钰腕子。
碍于他和颜映柳的关系非同寻常,不敢用半分真力,只得低声央求:“夫人……请您高抬贵手。”
上官钰恍若未闻,自顾自地细细端量那张血淋淋的嘴。
舌头是齐根而断,牙齿亦被拔光,只余两排乌红的肉壑。
随即目光扫过,又发现这两名刺客的手筋皆已挑断,软软垂在身侧,果真是生不如死。
难怪外人常称颜映柳“玉面修罗”,这般狠毒,竟半分不逊于他,甚至更胜一筹。
还能抽空对他撒娇卖俏,这份心宽,也当他独属一份。
思忖未落,余光无意间瞟过那刺客的胸口处,上官钰眸色瞬凝:“松手。”
玳瑁闻言半息未延,即刻卸力。
压根不必回头看颜映柳的脸色,单凭上官钰这一声,便也料到,若再迟一瞬,迎面准是一记狠辣耳光。
他早在自家公子脸上领教过。
“让开。”
上官钰尤嫌他挡了光,手肘一顶,把玳瑁掀到一旁,俯身猛地撕开刺客左胸那片烂衣。
借着昏弱的光线,一块刺青赫然入目。
通体墨黑,呈水滴状,周缘岔出扭曲纹线,辨不出具体图形,只觉诡谲阴森。
他看得太入神,连轮椅碾过的细响都未听见。
“都说不许了!”
颜映柳自己推着轮椅慢慢靠近,喘息急促,怒意逼得人眼尾绯红,连咳几声,嗓音低哑,却更添戾气。
平日他想牵一下那人的手,都被避如蛇蝎,如今上官钰竟敢俯身对着个血人,指尖游走,摸个不停……那他又算什么?
还摸!
“夫人,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颜映柳咳得声音发颤,伸手去够他衣袖,结果指尖尚未触及,又被上官钰侧身让开,抓了个空。
“别碰,很脏。”
上官钰将手收回,视线仍停留着在那刺青上,低声补问:“你认得出这纹样么?可知来历?”
未及应答,那刺客骤然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脖颈青筋暴起,身躯疯扭,污血四溅,弄得上官钰满手皆是。
几滴更越过空隙,精准落在颜映柳衣摆,上官钰脸色骤变。
自己手上沾血他倒不觉如何,但落在颜映柳身上,心里就莫名窜起烦躁。
说不上对血的厌,也不算对脏的惧,倒像是……独属自己的东西,被旁人胡乱上了色。
碍眼得很。
他眉心拧紧,脚步已半踏出去,却在瞥见自己指背未干的血迹时硬生生刹住。
掌心蜷紧,只低喝:“坐好,别乱跑,再沾上些乱七八糟的……脏。”
颜映柳满心冒火,哪有余暇细品话里深意,他眼尾微敛,只余下一点深不见底的幽暗,道:“那你便再不许碰他。”
说完,才抬眼看向那刺青,目光闪了一瞬,随即撇开,冷梆梆地扔下一句:“没见过,不知来历。”
可若真不识,又怎提前布防?
都到这般田地,嘴里仍没半句真话。
上官钰斜睨他一眼,懒得多费唇舌,转身两步跨到另一名刺客前,猛地扯开其左胸衣料,一模一样的刺青赫然显露。
他道:“既然不认识,你如何先知他们要取我性命?”
“颜映柳,若再敢欺我瞒我,今日之后,我们就一刀两断,恩义两绝,那纸婚书也作罢。”
往时吵骂动手,再狠也留一丝余地,现在倒好,一刀两断都来了。
颜映柳面色青白,指节攥紧。
他早已将底牌翻得干净,赤诚如剖心,那人仍揣着警惕,半步不让,非要层层逼问。
他垂睫侧首,避过那道审视的目光,像咽不下被怀疑的委屈,偏又不肯明说,只得把那点不甘心都藏在了这默不作声的小动静里。
“我回府那日,先遣阑夜回来打点,却撞见一道黑影翻进来。”
他唇线拉直,毫无情绪地说:“以为是冲我,谁知他掠身直扑向你的院子,幸而你当时不在,阑夜便截住他,不料暗处还伏着后援,终究把人抢了去。”
上官钰凝神细听,一旁的秋香见状,忙掏出帕子,侧身不敢看地上那团血肉模糊的下半截,鹌鹑似的低垂颈项,轻轻替他拭去手背溅上的污血。
听到此处,她才觉脊背一阵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