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气不过,我替你狠狠罚他们好不好?”
他惹的错,罚的却是玳瑁,什么歪理?
上官钰懒得争辩,瞥了眼自己仍被他紧攥于掌心的手,冷笑道:“罚他们?待你身子爽利了再议不迟。”
“眼下,先顾好你自己。”
颜映柳一时未解话中深意,老实应道:“钰儿放心,这些日子的汤药我半口不曾偷减,全都喝了。”
“怎么,我该夸奖你么?”
“好呀。”
上官钰:“……”
不多时,马车稳稳停于将军府门前。
秋香自外掀帘,正欲禀告,岂料自家公子已毫无预兆地纵身跃下,任凭身后颜映柳连声急唤,皆不回顾,只抛下一句:“推他下来,带去主院。”
玳瑁不敢怠慢,应了声好,随即推着轮椅亦步亦趋随于其后。
主院陈设与居院不同,颇为丰富,一草一木皆见匠心。
最有格调的,当属东侧一方小池。
池水清冽如镜,锦鳞往来悠游,池畔更立有竹筒数节,制为了滚筒,引水循环,叮咚作响,清越可听。
或许也正因此处别致动人,上官钰才莫名驻足。
颜映柳只当他是喜爱,打算回头就把这里拆了,改成在自己院中仿造一处。
如此一来,钰儿便会天天待在他院里了。
“突然走得这么急,也不等等我,分明在母妃面……”
话音未落,后半句骤然哽在喉间。
但见对方微微屈膝,在轮椅跟前俯下了身,以纤薄挺直的背脊正正对着他。
颜映柳顿时了然其意,忙轻声拦阻:“不可……你身子清减,恐怕承受不住。”
“有事吩咐玳瑁罢,再不济还有阑夜,你莫要逞强反伤了己身。”
未免将人看得忒弱……上官钰不耐轻啧,半侧过脸,斜斜睨他:“又不是没扛过,休再絮聒,速速上来伏稳,双腿自行着力。”
不可否认,他身形的确远逊于玳瑁与阑夜,可自被收入神医谷的那日起,他所受的调理与淬炼就是异于常人的,孱弱不过儿时数载罢了。
见他态度执拗,颜映柳哪里还敢多嘴,任由玳瑁托扶着,缓缓俯上他的背脊。
双臂顺势环住那截纤细却挺括的颈项,方一贴近,鼻尖便倏然漫开一缕清浅的药香。
那是独属于上官钰的澄净气息,很好闻。
可不过须臾贪欢,他就已有些撑持不住了,冷汗顺着鬓角涔涔滑落,哑声低唤:“钰儿,我……我站不直,疼得厉害。”
他身量较寻常男子高出一截,扛着倒还好,背着则另当别论。
此刻大半截小腿软垂于地,根本无从直立,只能硬生生受着那股钻心之痛。
早知如此,就不该逞强。
上官钰亦是双腿发颤,被压得几欲窒息,气息断续道:“你先退下,我让阑夜来试。”
“不要。”
后者当即将他箍紧,嘴硬道:“我不疼了,我要钰儿背。”
“背你个头,还不下去,你是要勒死我?”
颜映柳抿了抿唇,终是松手,默许玳瑁上前将他搀归原处。
望着眼前人原本白皙清隽的面庞涨得微红,他再不忍折腾,乖顺地垂落眼睫,冷声问道:“阑夜呢?”
随着话音落下,身侧已掠来一道黑影,声音低沉道:“属下乐意效劳。”
颜映柳:“……”
上官钰:“……”
来得这么迅疾,想必方才种种皆已入目。
他揉了揉酸涩的颈,示意对方移步至颜映柳跟前,补道:“腿只需虚点地,能稳住身形便好,莫要硬撑,你这腿尚受不住重负。”
“好。”
最初数日,上官钰只敢令阑夜背着他在院中缓缓绕行,每走个三两步就停驻歇息,待气息稍平,再慢挪几步,如此往复,方勉强走完一圈。
之后回屋,由上官钰亲自为他推拿活络。
也唯有此刻,颜映柳才肯静下心来,细细观摩自己疤痕交错的腿。
归根究底,皆是他自残时下手太狠所致。
察觉那人直勾勾的目光,上官钰头也未抬,直言问道:“后悔了?”
最好长点记性,日后少做些蠢事。
颜映柳听了,半点难堪也无,反倒弯了眼角,笑得温柔:“我这一生行事,极少悔憾。”
“何况我还有你,只要你不弃我,我便什么都不惧。”
其实说这话时,他仍有些惴惴。
无非是忧心对方真如旁人一样,厌了他,弃了他,嫌他满腿疤痕不堪入目……甚至不及细想,心已一抽一抽疼得厉害。
按揉的动作倏然顿住,上官钰抬眸望进他眼底,神色肃然,问道:“倘若……我不会这些呢?”
倘若我不懂医术,非林清月的弟子,那么从一开始,你又会如何待我?
颜映柳敛起笑意,竟真的思索起来,究其后果,恐怕是自己撑不过半载。
可纵是时日无多,他也会想方设法地寻到上官钰。
替他打点周全,为他铺就前路,再托苏荷宴多加看顾,确保自己死后,仍有人护着他一世安稳自在。
幸好,这些皆是假设。
他不想与上官钰分开。
颜映柳越想越深,一时忘了应答,半点未察觉上官钰的脸色已一点点僵冷。
他蓦然起身,语气沉了下来:“差不多了,待翌日上午再来看你,你早些歇息罢,我先回了。”
“啊?”
颜映柳懵了,回过神道:“钰儿且慢!方才那问题,我还未答你。”
“不用了……随口一说,你何必当真?”
也不知在逃避什么,上官钰垂眸,掩去一闪而逝的涩楚,不再多言,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