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发突然,上官钰僵立原地足有数息,才惊觉已被人揽入怀中。
一时忘言,更不敢妄动。
所以,是何时被发觉的?
那方才的话,也都听见了?
他满心都是落荒而逃反被擒住的窘迫,愈想愈不自在,只得慌忙偏头避开视线。
因俯身之姿,颜映柳与他相距不过咫尺,一眼便望见了对方通红的耳根,实在难以忽视。
好在他对上官钰的脾性知之甚深,顷刻间便猜到了其中缘由。
平日最是矜傲好面的人,本想悄无声息抽身离去,孰料行迹被撞破,落得个窘迫难堪,能不气么?
颜映柳强忍笑意,执着他的手细细揉搓,待那指尖渐暖,彻底染了自身温度,方故意逗弄道:“偷偷走便罢了,怎的还不肯理人?”
“刚才斥责秋香多事,轮到我跟前就作哑巴,是厌了我,嗯?”
还在这落井下石,真贱。
更贱的是,上官钰心底始终生不出对他的半点厌憎。
他不曾回头,沉吟良久,涩声问出一句:“你如何知晓的?”
颜映柳无心隐瞒,语声轻缓直白:“钰儿,好叫人伤心,你竟忘了我耳力素来过人?”
“早在你初初赶来时我便有所察觉了,想盼着你如往日一般近前来,岂料你转身就走。”
他步步追逼:“告诉我,为何要走?又为何说不必了?”
目光沉沉凝在上官钰清润的侧颜,瞧那唇瓣紧抿成一线,显然是正忙着绞尽脑汁地寻得说辞来搪塞。
笨死了,怎能当着他的面藏坏心思呢?
他忍俊不禁,偏头凑过去,与上官钰的脸紧紧相贴,不经意蹭过那只红欲滴血的耳朵,怀中人登时身子一缩,几欲挣开怀抱。
“等等!”脱口而出。
“不等。”
颜映柳不悦眯眼,松了执他的手,转而一寸寸下移,精准地扣住了他的腰。
另一只手则蛮横地自下而上环箍在他胸口,再稍一用力,二人之间仅剩的最后一点距离也彻底消弭了。
无半分挣脱的余地。
哪有这样抱人的?!
腰间的触感像点燃的火苗,沿着脊骨一路窜至面颊,全然不受自控,麻酥间上官钰脚下一软,彻底陷进他怀里。
来不及站稳,便急着抬手去掰胸前桎梏:“太紧了,你先松手!”
只可惜他气力远不及颜映柳,挣动仿若挠痒,后者非但不为所动,甚至怒意更盛,泄愤般一口咬在了他耳垂。
疼得他轻抽一口气,本能欲抬肘相抵,却因担心伤及对方,强自忍住了。
“别得寸进尺,快点松开!”
颜映柳依旧不动,语声平静:“你回回如此,遇到不愿答的事就闭口不言,总叫我猜,或是寻个由头来斥骂我。”
“上官钰,于我,究竟有什么不可直言?”
“我便这般不值得你信吗?若哪次我猜错了呢,岂非误会终生?”
他语声渐冷:“你待我不公。”
随着“不公”二字落定,上官钰的动作骤然顿住。
细思之下,似乎还真是这样。
他眼底掠过一抹心虚,强作镇定开口:“你腿上余毒已清,再静养数月便可痊愈,不必我日日叨扰,我又何需自寻烦扰。”
其实……他本想说,如今你已康健,不必再为任何人曲意逢迎,纵是他,亦不例外。
可不知缘何,话到唇边却偏了本意,这样的说辞,倒真像是另有所指。
终究覆水难收。
他低低一叹,又一次词不达意,颜映柳会如何作答?
是顺水推舟应了这话,还是……
周遭忽然静得漫长而折磨。
不知过了多久,再闻其声时,语调已裹着恰如其分的冷意:“不错,再养数月,便用不着你了。”
“若不是为了哄你心甘情愿地为我治伤,我何苦待你这般好?”
“何苦顺你意,听你言,怕你忧怕你悲,怕你无端心乱?”
“如今毒已解,你也没了用处,所以还是趁早收拾行装,离开将军府罢,我不愿与你待在一起了。”他语声一顿,毫无情绪道:“是这样吗?”
上官钰闻得此言,呼吸骤然一滞。
耳畔嗡鸣如潮,脑中霎时一片空茫,只余下那句“我不愿与你待在一起了”在虚空里反复回荡,震得他五脏六腑隐隐作痛。
颜映柳许久未听得回应,却能察觉到怀中人身躯明显僵硬,想必真被自己那番话给唬住了。
可他本意是想逼对方道出实情,而非换得一场沉默啊。
正踌躇着是否该再出言相激时,余光忽瞥见了雪地间错落的数点浅坑。
疏疏密密,似被暖意融蚀而成。
颜映柳微一怔忡,须臾便明白过来。
忙伸手以虎口扣住上官钰下颌,强行将他面庞转朝自己。
有些失神道:“钰儿,你……”
不知无声落了多少泪,才教他整张白皙的面颊被浸得薄红晕开,宛若出水芙蕖,清艳里裹着惹人疼惜的脆弱。
唇瓣微张,强压着呼吸不肯让哽咽泄出半分。
长睫上悬满了泪珠,沉甸甸坠得他几乎睁不开眼,每一次轻浅吐纳,都会有珠泪接连滚落。
滴砸在颜映柳手背上,烫得仿若要烙下深印,连带着心口阵阵绞疼。
而那双泪眸之中,除却泠泠水光,还藏着几分教人鼻酸的失意与委屈。
上官钰慌忙以手遮面,偏首躲闪,目光游移不敢相接,颤声骂道:“贱人……早知今日,我当初就该对你置之不理。”
无人愿将自己狼狈无措的模样袒露于旁人眼前。
心乱如麻下,他只好故作狠厉地斥骂,欲盖弥彰地责怪对方狼心狗肺。
好似只要骂得对方动怒,就不会再留意自己的窘迫了,就能将那摇摇欲坠的自尊拼凑完整。
可颜映柳怎会真的动气?
说不心疼,那是假的,他心底早已自责了千遍万遍。
却未如往常那般心急如焚地替他拭泪,反倒轻声一笑:“怪我不好,话未说透才叫你误会,不过……你如今可尝够被人误解的滋味了?”
“什么?”
话锋转变得太快,快得上官钰不及回神。
待要追问,颜映柳已不容他开口:“方才那些,皆是你心中臆想,从不是我真心。”
他温声道:“所以,我又猜中了,是不是?”
时间,在此刻凝止。
四野悄寂,唯有自己的心跳在耳边清晰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