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感荣幸。”那人随口应付一句,紧跟着许范走入侧间。
两人方坐下,许范还在打量他,思量着怎么套他的话。那人却一把取下了面具,露出俊美的面容,打了许范一个措手不及。
许范连忙取了面具,逼近他跟前,压着声音问道:“怎么是你?”
萧迦叶难得有几分得意,笑道:“不能是我?”
“当然不能!”许范也难得激动了几分,“我还以为遇到什么游历四方的赌坛圣手!正要招贤纳士,结果是你?!”
他伸手想捏捏萧迦叶的鬓角,后者并出两指,截住他的动作,“你做什么?”
“看看你是不是戴人皮面具假冒的。”
萧迦叶听了一笑,“你倒是谨慎。”
“那是当然,我这儿什么人没见过?小心使得万年船。”许范悠悠坐下,背靠上冰冷而光滑的石壁,转头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萧将军忍不住想监工?”
“不错。”萧迦叶供认不讳,“最近生意不错。”
还没等许范笑纳这句恭维话,他又说道:“但比曲江边上的金雀楼还差了许多。”
许范神情幽暗了几分,自嘲道:“那可是许墉在许家最拿得出手的,生意怎能不好?”
当年许范也抢过金雀楼,可惜大公子许墉和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许家五小姐许萦联手,让他功亏一篑。许遵为了补偿他,将西郊一块地和几个庄子给他管,他自己又白手起家,建了这狡窟。
许家两个儿子互相抢生意,明争暗斗不断,许遵却乐见其成,今天夸一下这个,明天提点那个,好似一个为了磨练子女用心良苦的慈父。
许范早就明白了,许遵是许家的神祇,将所有妻妾子女像奴仆一样踩在脚下,让所有人唯他马首是瞻,为了获得他的注意和赞赏殚精竭虑,费尽心机。他们不过是他的棋子,一颗无论何时何地牺牲掉都不会惋惜的棋子。
他们都活在许遵一人的掌控中而不自知,还野心勃勃地争着做许家下一代的掌权人。
许范想,或许只有在所有权斗中活到最后的人,才能成为许家的下一任掌权人。但父亲这么能生,这个人说不定还在哪个姬妾的腹中,而他们,只不过是爪牙,是垫脚石。
萧迦叶递来一幅尺牍,上面写着一列名单,“这是江湖上几位善赌的侠士,人品武功都不错,招来做管事,或许会让这里‘天下第一’的名号更上一层楼。”
许范就着壁灯的火光一一细看。
“你会和他们很合得来。”
许范闻言一笑,“不知你这话是褒是贬?这几个人我也久闻大名,派人去打听过,但无一人甘心为了一点银子纡尊降贵来我这小庙。”
他略顿了顿,接着问道:“这几人,你请得来?”
“嗯。”萧迦叶避开他的灼灼目光,“前几年游历江湖,跟他们有些交情。若你同意,我可以请他们过来。”
“同意!”许范低声说道,语气却有些急切。这两年客人们对狡窟的新鲜感下降,生意逐渐不如金雀楼,他却一直未找到破局之法,若把这些人请过来,他便有机会对许墉还以颜色。
“不过。”许范问道:“他们算是谁的人?”
“在狡窟,是你的人。其他时候,你我不便干涉。”
“好。”有才之人,难免有傲气,许范愿意给他们一定的尊重和自由。
“后面几人,是我找的建造工匠和几名各州府里小有才名的歌姬。”萧迦叶目光瞧着尺牍上的几个名字解释道,“要和金雀楼争利,光招几个庄家管事还不够,狡窟的装潢胜在幽静诡异,能让赌客们放下戒心,无拘无束,但对一些讲究排场的富人来说稍显简陋。最好重新装饰一遍,另辟几间华贵的赌室,好招徕新客。”
“狡窟是地下赌场,场地布置有限,提供的娱乐活动也不多。西侧门的出口直通栖霞山南的小莲池,再往东边过去就是你们许家的田庄。”萧迦叶拿出一张地契,“这个交给你,沿着小莲池到栖霞山山脚一带建一个园子。这边风景秀丽,地域宽阔,岂不远胜金雀楼?”
许范瞧着这张地契,可不就是在金雀楼上萧迦叶和崔迪赌棋赢的那块地皮嘛?他当时也对这块地有些心痒,谁知现在又送上门来了。他没想到萧迦叶这个监工竟带了这么多算盘来,一面压着心中的窃喜,一面阴沉沉地问道:“你的意思是在东郊建一座逸园?”
“不错。”萧迦叶点头道,“这个工匠正是当年建造逸园那位师傅的徒弟。”
他低眉思索了一瞬,接着说道:“六公子许嘉娶了东海王独女安宁郡主,但他不善经营,那些资产,你可能分到几分?”
萧迦叶方才提的经营思路能为狡窟广开财路,但需耗费大量财力物力,两人心知肚明。若逸园由许范接手,眼下的难题便迎刃而解。偏偏,正是许范自己断了和东海王府的亲事,也将东海王的巨额遗产拱手让人。
许范陷入了沉默。
萧迦叶从粗布衣襟里掏出一大把银票,“眼下我只能筹到这么多,你先拿去。之后算出所费金额的总数,缺了多少,我再去筹钱。”
许范瞟了一眼那点银票,粗略估计也有上万两,心道他莫不是把家底都掏空了?
见他如此坦诚相待,许范也开口解释道:“我拒了那门亲事后,父亲之所以选许嘉,正是因为他忠心又没什么本事,安宁郡主带过来的财产,仅有些微薄的田产留在两夫妻名下,其余收归内库,由我父亲执掌,余下的人半点好处也分不到。”其实也分得到,只看他们拿什么去换,这话就不必说出口了。
他拿起那把银票,翻看了几眼,都是金陵、扬州、江州各地不同字号的银票,还没来得及换成同一家钱庄在金陵通用的票子。
“早两年我就看上小莲池那块地,可惜缺钱又缺人。现在这些,加上我的积蓄。”他笑了笑,“趁着逸园倒了,咱们把生意都抢过来!”
“好!”
“明儿你派个管账的过来吧,你大忙人一个恐怕没法时常过来监工,找个人和狡窟的总管一同管账。我做生意明明白白,不会亏你一分钱。”
萧迦叶颔首一笑,“那就谢过阎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