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氏仔细地翻阅了一遍最后几页庞蓉娘画押过的供状，过了好半晌才长叹一声：“冤孽啊……”

“庞氏固然可怜，但戕害知县，终究难逃一死。”他抬头看向他二人，“此番幸有二位鼎力相助，这才能厘清案中细枝末节，孙大人与我都没想到其中还会牵扯出多年前的旧事，还涉及了郭大人之死……”

他话未说完，但他们都明白其中意思，陆孚青微微颔首：“戚大人明鉴，旧事已矣，个中恩怨，我们不会再提起，更不会告知于人。”

戚氏的目光自他们面上掠过，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便好，早先孙大人便说陆氏的家主是深明大义之人，此次案情峰回路转，连累二位在畹城待了这许久，明日我与阚师爷一同为二位送行。”

***

莫说他人，便是姬於越自己也没想到他们这一趟会去如此之久，再次看到陆府的匾额时，她竟觉出些亲切。

分明她压根没在这里住几日，真是怪哉。

温茂早已得了信，恭敬地候在门外。

姬於越在侍从中见到了一个戴着兜帽、全身上下都遮得严严实实的身影，她正奇怪这是何人，就听见一声清脆的：“越姐姐！兄长！”

在芜陵这样叫她的没有第二人，她惊讶地迎了上去：“阿禾，今日风大，怎么等在这里？”

陆长韫不答，只是挽着她的手臂往府里走去，道：“你们可算回来了，我自己一个人在屋里这么久，闷得不行，这次可遇上什么有趣的事？”

“柳七和朔笳早几日先回来了，他们没和你讲么？”

“柳大夫说有趣的没有，吓人的事儿倒碰上了不少，不想再回忆。他自己不说就罢了，还不准朔笳姐姐说给我听。”她撇撇嘴，显然十分不满意。

姬於越笑得不行，但转而一想，又觉得柳七说得也有道理，李氏那一摊子烂事，确实也不知从何开始说起，更何况他们方才答应了戚氏要保守秘密。

她自包裹中取出一个绒布包好的东西递过去：“我们在畹城见到了木偶戏，那婆婆画的木偶惟妙惟肖，就给你带回来一对，看看喜不喜欢？”

陆长韫迫不及待地打开来瞧，一见那木偶小童的笑颜，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转瞬就把案子的事抛到了脑后，转头去问陆孚青：“兄长，越姐姐都知道出门要给我带礼物，你的呢？”

“这是我们……”姬於越刚要说话，就感到陆长韫轻轻拉了拉她的手，她当即懂了，把后半截话吞进了肚子里，也笑盈盈地看向陆孚青，想听听他怎么接话。

陆孚青瞥她二人一眼，神情和语气都十分温和，说出的话却是凉飕飕的：“想必柳七一回来就给你开了新方子，药都按时吃了？”

陆长韫嘴角的那抹笑眼见的便收敛了不少，姬於越心里暗道：真不愧是兄妹，可分明你也不爱喝药，此时倒装起长兄来了。

说这话时的陆孚青想必没有料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事会来得如此之快。

才回到芜陵不过五日，他就病倒了。

起先只是咳嗽，他素来体弱，两人相识不久，他已病过好几回，姬於越都有些见怪不怪了，陆孚青自己也未如何在意，只服了几粒之前柳七配的药丸。

可到了夜里，热意徒然攀升上去，姬於越转个身的功夫，小陆家主脚下就一歪，差点推倒了屋里的供瓶，把她吓了一大跳。

往常他病时都有迹可循，并不似这样来势汹汹。

幸而她今日用过晚膳后多在青枝馆留了一阵，看他情况不对，当即就收了他的纸笔算盘，叫人去画屏轩请柳大夫来。

柳七到时，陆孚青人已有些昏了，脸颊也变得绯红，额上冷汗涔涔。

柳七一见，便拧着眉头问姬於越：“我不是叮嘱过你要把人看好吗？这人就是这样，不拿自己当回事，你怎么也顺着他来？”

这是柳七头回对她说话如此不讲情面，陆孚青本来晕着，听到这话就不满地皱眉睁开了眼：“柳七，你……”

“我还没说你，看看日子，你也该猜到会有这一病，你若遵医嘱，我又何至于叫人盯着你？大伙都是被你连累的，你闭嘴为好。”柳大夫一句话便把他要说的全给堵了回去。

约莫是病得厉害，陆孚青的反应也慢了半拍，愣个神的功夫，已失了回嘴的时机。

姬於越生来脾气横，吃软不吃硬，最听不得说教，就连她爹姬崇也时常被她呛得生闷气。从小到大只有一种人会让她发怵，那就是大夫。

是以这回柳七一通骂，她什么也没说，只低着头虚心受教。

把过脉后，柳大夫面色稍霁：“前些天在畹城劳心伤神，再加这几日天冷了，外感风寒。我就知道，他这个身子，出一趟远门必然要躺一阵。这病来得急，好生将养着吧，既回来了，就别再让他到处乱跑。”

她点点头，想到陆府的情况，干脆自己搬了张矮榻到青枝馆来，之后又亲自盯着小膳房熬药。

再回屋时，陆孚青已睡着了，姬於越想着药汤还烫，姑且晾一晾，就先拧了帕子替他擦汗。

手指无意间拂过他微敞的领口，触到了一片异样的皮肤，她的手忽地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