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时代,身为弱势群体的她可是随时随地会变成别人桌上的一盘菜的啊。
所以,她应该感到庆幸,她家人没有像别的丧良心的人家一样直接买给人做两脚羊吗。
“你说什么胡话!”
陈稻收脸一沉,伸手就要抓她的脚,
“哪家好人家的姑娘不裹脚?
“我啦家里在秀水县也是有几分面子的人家好伐,不裹脚将来嫁不出去哪个办,难道留着你吃干饭啊?”
姜季奴往后缩了缩,一听就知道她“娘”又是在外面听别人吹嘘,信了对方的邪,心里不平衡了,来折磨她来了。
不都说了他们是贱籍,哪是什么“好人家”啊。
还有那个“有几分面子”,到底谁会给他们面子啊?
她们出门不被人歧视已经很好了,哪里还有面子,赶紧清醒一点吧!
心里把原主这有病的家人骂了八百遍。
合着她这穿越过来,不仅不能像别的前辈那样大展拳脚,走上人生巅峰,还要来当换米的工具人?
她再也不说上学苦了,现在她就无比渴求地想回去读书。
刚刚被扭的那下脚趾头还在疼,再被裹上,别说搞事了,走路都得扶墙。
“我没说不裹啊娘,我这几日身子也不大好,要是到时候发了热就不妙了,
“且眼看着这段时日越来越难过了,多个人也好多准备点过冬的东西,我想帮帮忙,且我也没做好心理准备,等这两天过去了,
“等我到时候都做好准备了,再裹也不迟啊。”
姜季奴想把自己的脚从那双长满茧子的大手里挣脱,她一边温声劝着眼前的女人,假意顺从着对方,一边默默地扭了扭脚,她不想变成古代畸形审美的牺牲品。
陈稻收还是不肯放弃,随即就嗓音尖锐了起来,透着几分歇斯底里:
“造孽啊!你这丫头片子是不是就是不想裹!你不裹脚我啦可哪个活啊!”
季姜听着,只觉陈稻收被别人的话影响地不轻。
里面的动静引来了家里的男人,原主的爹姜小草,他穿着件打着补丁的祖传粗布夹袄,一手推开门,抬步进屋来,又反手把房门带上,隔绝了家里另外几个孩子的视线在门外后,皱着眉训:
“季奴,别闹脾气,裹脚是为你好。对街那李家姑娘裹了脚,被纳进了粮商家里,他们前儿个还送了隔壁领居家半袋米呢。”
姜季奴看着眼前这对“为你好”的父母,心道果然。
她垂下头翻了个白眼,只觉得自己的头皮要被他们俩说的话给气炸开了。
隔壁是因为裹脚被纳的吗!是人家本来就好看,再加上是那粮商看中了她娘“好生养”的基因。
对方娘还在绣房做工,一个人就够养一大家子了,本来就不差什么,李家跟她们家是两模两样的情况啊!
有病吧,她一个外来者都知道的事情,他们怎么都一副认知障碍的样子啊?
要学会“因地制宜”啊!便宜娘!
半袋米就卖女儿,还要弄“残”亲女儿的脚?
季姜刚刚接受了明末的苦日子,没想到直接身临其境体会了一把历史中的封建糟粕,亲生经历和隔着时代从文字中描述的他不一样。
谁家好人家一穿越就遇上这种没人性的事情啊,是应该庆幸不是一穿越就遇到这种冥场面嘛,哈哈穿越之神可真善啊,还给了她几天的缓冲期。
还不如穿书呢,要是运气好穿成恶毒炮灰,死前还能享受一把。
双脚的鼓胀感将季姜思绪拉回,当双脚被母亲捏在手里,浸了温水的白布在脚边摊开时,她才真正明白“裹脚”两个字不是史书上的铅字。
虽说现在的“裹脚”和老照片里那些看起来像“动物蹄子”一样的“缠足”是两种情况,还不是照片里那种能把骨头生生拗断的酷刑,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两者之间就是五十步笑百步的区别,都是糟粕!
再说,她现在都十来岁了,人家“裹脚”也都是从四五岁就开始裹,她这么大年纪了还裹?疯了吧!
她还记得,以前因为买错尺码,穿过小了半码的鞋子,上学一天下来都感觉脚不是自己的了,当时她的脚趾和脚跟基本上都被磨破皮了,大脚趾还被顶地生疼,更何况是暴力裹脚了。
按照宋明的说法,就算她从小就开始裹,虽不至于“断足”,但不论怎样对她这个穿鞋永远追求舒适的人来说,这都是非常痛苦的酷刑,该难受还是会难受。
再怎么样都不会好到哪里去,终究还是在物化她,说到底就是没把她们当人。
她没再争辩,母亲眼里的麻木和父亲不走心的劝慰,比对方手里拿的“刑具”更让她发冷——他们早就盘算好了,等她脚裹得“周正”了,或许开春就会草草地“卖”给一户在他们看来有利可图的人家,换一斗米,或是别的什么吃食。
她真是没招了,穿越之后的原生家庭怎么更痛了,看来还是给这个世界太多好脸色。
姜季奴心里已经盘算了起来,留这儿迟早得变成残疾,不如赶紧跑路。
罔死总好过生不如死。
但在跑之前,还得先搞点钱,再整个能出门的身份——总不能顶着“姜季奴”这个名字,被抓回去。
但一切的前提是,绝对不能拖着残疾的双脚跑路,这样本来不高的成功概率就更加微乎其微了。
在心中如此盘算着,她深吸一口气,感受如大钳般紧扣在脚上的双手,想着这些天过的苦日子,快哭啊,死眼睛你快掉眼泪啊。
回忆了一下在21世纪的幸福生活,在比对眼前,本来就欲落不落的泪珠直接决堤而下,
“娘!娘!好痛,可以缓缓吗,呜呜,我还没准备好,呜呜明天,我们明天再开始好不好,娘,我痛得受不了了。”
“季奴,听话,女人家都得走这遭。”
陈稻收的声音像钝刀子割肉,
“裹了脚,将来才能嫁个体面人家,不受穷。”
反反复复就是这几句话,季姜咬牙。
体面?
人无语的时候真的是会发笑。
她见过正常人该有的日子。
她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缠成残废,再被当作牲口一样卖掉?
给她气笑了,果然,人类永远改不了ta的劣根xing,里面的人日子过得不好了就会想办法去压迫那些在他们眼里的更弱者,靖难时期的女人是如此,qing朝的汉人如此,她现在更是如此。
“失节是大”,失节的到底是谁?
是因为真正失节的男子不敢面对自己的过失?所以变本加厉地挥刀向他们眼中的更弱者,好像这样就能显得自己高洁,就能洗涤自己身上的污垢一样吗?
女子失权,被压榨价值,被剥夺自主性,连反抗的能力都被桎梏,那就会以一种更加扭曲的方式去得到权利。
越想就越觉得,以前看到不同立场的群体之间的争端,就是一场场大型的比烂现场。
季姜的牙齿咬的咯咯地响。
她突然有点对人类过敏了!
人/类烂死算了,又是祈求世界核/平的一天。
现在不管他们有什么理由,她不想就此妥协,季姜一百斤的身体里有两百斤的反骨,变成一个玩物。
气死她了,别让她做到机会,她也要给他们缠足!狠狠的缠!
她明白道理说不通,他们的观念早就根深蒂固,这种事情只有强大的权利或者鲜血和死亡才能去改变。
那现在就只能胡搅蛮缠加示弱了,这是在现代做了那么多年“熊孩子”得出的经验。
为了增加他们放过自己的成功率,姜季奴感受着几乎没有任何食物,饿到有些抽痛的胃部,直接将胃里的酸水呕了出来。
季姜不敢阴暗爬行,怕他们以为自己是邪祟,然后把她抓起来。
所以她只能吐了面前这对便宜母亲和父亲满头满脸。
浅浅收一下利息吧。
或许想要把这些天的委屈都发泄出来,她吐到已经吐不出酸水了,但还是在不停地呕吐,这让季姜的皮肤变得有些病态地泛红。
她的父母被姜季奴这幅样子给吓到了,也可能是被恶心到了,没有再逼迫什么。
或许是她的模样实在可怜,又或许是他们怕姜季奴有个万一就“卖”不上一个好价了,总之他们暂时的放过了她,只说过几天等好了再说。
当晚,姜季奴趁家人都睡熟了,蹑手蹑脚地出了门,鬼鬼祟祟地摸进了柴房。
前两天正好碰上姜小草去数钱,他每隔两三天都要看看自己的钱还在不在,他的一部分钱应该是藏在柴房里。
她借着影影绰绰的月光小心翼翼在里边摸索,按照便宜爹当时的脚步声,东西应该放在离门比较近的地方,果然摸到一块有点松动的墙砖,你揭开一看,里面放着几串铜钱,还有一小盒小块碎银子。
全部拿走是不可能的,太重了,根本拿不动,这时姜季奴不禁想到,真的,知道那些主角为什么这么喜欢空间了。
她从中挑出了大概二三十个铜板,又拿了二十两碎银,这相当于便宜老爹一年的俸禄了。
想到饿了这么几天,有钱无粮也是白搭,且她隐约记得,明朝这些银子的购买力确实不高,更何况她在南方,还有连年的天灾,她深深叹了口气。(这个时候南北方银子的购买力大概是:北方1两=南方2两)
不过转头又是另一幅心态。
这老头读过两天书就是好啊,相信最危险的地方就最安全,谢谢,感恩,才能让姜季奴如此顺利的就凑齐经费。
感谢,感谢姜小草老板的赞助,谢谢!以后等她姜季奴发达了,你姜小草就是股东。
“够了够了。”
姜季奴颠了颠手里的铜板和碎银,又找了那白天被她藏起来的那件原主最耐穿的粗布夹袄穿,把钱揣进衣服里边的口袋。
感谢大明普及棉花,让她不至于出门就把耳朵冻掉。
这也不是夸张,是棉花普及前普通老百姓过冬的真实写照。
她突然想到什么脚步一顿。
真是饿了那么多天把脑子饿坏了,没有吃的,这点钱到外面也买不了啥东西啊。
总不能饿死吧,那可就真成穿越界的耻辱了。
姜季奴又蹑手蹑脚溜进厨房,拿了三个大人才能吃的残了泥沙的草饼窝窝,以及又顺了个火钳子。
检查了没啥遗漏的地方,季姜就从前院门光明正大地溜了出去。
幸好白天他们怕姜季奴死了,多给了点吃食,不然现在还真不一定能有力气去走夜路。
夜色里,她最后深深看了眼那间“出生点”,叹了口气,便毅然决然转过头踏上未知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