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生态箱的上层被设计成了热带雨林的景致,精密的喷淋系统正模拟着雨后的薄雾,细密的水珠从繁茂的绿叶上滚落,滴入下方的水域,发出“嘀嗒”的轻响。水面之下,则是一个更加恢弘的世界,被巧妙地分成了三个截然不同的区域。
左侧,是一座沉入水底的古代宫殿。汉白玉般的廊柱虽已断裂,却依稀可见当年的精致雕花,飞檐翘角上爬满了青翠的苔藓,几条小巧的工具鱼在残破的拱门间穿梭,宛如巡视故国的幽魂。
中间的区域则是一艘巨大的加勒比沉船废墟。断裂的桅杆斜斜地插入底沙,一张破损的船帆(由特殊材质制成)在水流中无声飘荡。船体上布满了孔洞,一个敞开的宝箱散落出无数闪着哑光的金币和珠宝,为这片寂静的海底增添了几分寻宝的神秘感。
而最右侧,则是一片深邃的黑暗。用大量火山岩堆砌出的嶙峋洞穴与悬崖,几乎吸收了所有的光线,形成了一片纯粹的、令人心安的“无光区”。那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最原始的幽深与静谧,是为那个需要绝对隐私的小家伙准备的庇护所。
“爸爸……这、这都是给二宝的吗?”苗苗的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比海洋馆还漂亮!”
辞穆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小小的身影。他走到巨大的玻璃墙边,声音轻柔:“生病的这两天,我请人改造了这里。我想…… 二宝可能会喜欢更宽阔一点的地方。”他指着不同的区域,耐心地对鱼缸里的九艉解释,“左边是宫殿,中间是沉船,右边很黑,很安静。你想待在哪里都可以,不会有人打扰你。”
说完,他接过苗苗手里的水族箱,打开生态箱顶部的活动玻璃门,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小小的陶屋连同一捧底沙,一起沉入水中,稳稳地安放在右侧无光区入口的一块平坦岩石上。做完这一切,他才将整个小水族箱缓缓倾斜,浸入这片广阔的新水域。
九艉感到周围的水流发生了变化。他没有立刻冲出去,而是等小水族箱完全被淹没后,才瞬间窜出。但他没有去探索那些华丽的宫殿或沉船,而是毫不犹豫地、以最快的速度,一头扎进了最右侧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身影刹那间便消失不见。
辞穆静静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脸上没有失落,反而松了口气。他知道,对于一个充满警惕的小生命而言,安全感远比华丽的居所更重要。他为他准备了整个世界,而他选择了黑暗。没关系,只要他愿意待在这里就好。
他俯下身,将脸颊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对着那片深邃的黑暗轻声呢喃:“喜欢吗?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的新家了。”
辞穆抱起苗苗,亲了亲这个乖巧的小家伙:“好啦,我们给二宝一点适应时间吧,大皇子晚上想吃什么呢?”
“要吃爸爸的烤鱼。”苗苗着辞穆的脖子贴贴:“好想九艉爸爸。”
黑暗的洞穴深处,一抹艳丽的红色身影紧贴着岩壁。九艉能感受到外面的人类已经离开,他游到被安放好的陶屋旁,小小的蹼爪再次拂过那两颗粉色的鱼卵,确认它们安然无恙后,抱起它们重新冲进了黑暗中。
白日里,辞穆依旧在那间能俯瞰整个生态箱的茶室里处理学中的事务。对外,他是那场惨烈爆炸中幸存下来、仍在静养的受害者,这为他隔绝了所有不必要的探访,也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借口,将全部心神都倾注在这片小小的微缩世界上。
他渐渐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或者说,一种新的仪式。每到午后,阳光最是和煦之时,他便会在巨大的玻璃墙边铺开一张软垫,枕着手臂,侧身躺下,安静地进入梦乡。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他仿佛能感受到那片水域里的生命气息,这能让他暂时忘却那深入骨髓的孤寂。
那抹红色的小身影对他充满了戒备。但辞穆的耐心仿佛无穷无尽,他每日都会准时出现,将精心碾碎的、富含营养的食物轻轻放置在靠近黑暗洞穴的一块平坦岩石上,然后便退开,或安静工作,或侧身假寐,从不试图靠近。日复一日,九艉终于从最初的绝不露面,到如今会悄悄从洞穴边缘探出小小的脑袋,用那双剔透的宝石眼珠观察他。确认没有危险后,才会闪电般地冲出,卷走食物,再瞬间消失。
这一天,辞穆在清理水草时,心念一动。他没有收回手,而是任由自己修长白皙的手指悬停在水中,感受着模拟洋流带来的轻柔拂动。他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定着右侧那片幽深的黑暗。
一道艳丽的残影划破了水的静谧。那抹红色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疾冲而来,目标明确地对准了他的手。辞穆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想要缩回,脑海中甚至已经预演了指尖被咬破的刺痛感。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他只感到指尖传来一阵极细微、极清晰的压力,像被小小的钳子轻轻夹了一下,伴随着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咔哒”轻响。那抹红色一触即分,没有丝毫留恋,又如离弦之箭般射回了黑暗的庇护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