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躺在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平面上，这平面呈现出深海般的幽蓝色，上面布满了如同古老山脉般深邃的纹路。他意识到，这不是陆地，而是……父神的一截触手。他仅仅是躺在父神的一小块皮肤上，就仿佛置身于一片广袤无垠的平原。

他抬起头，却什么也看不见，上方是无尽的黑暗。

就在这时，黑暗中，一滴巨大的、纯净的水珠凭空凝聚，它缓缓变形，最终变成一个完美的凸透镜，悬浮于九艉的正上方。一道柔和的光柱从透镜中射下，精准地将他笼罩。在这光柱之下，他那只有拇指大小的身体纤毫毕现。

他知道，父神在看他。

“呜……”

一声悠长而悲悯的叹息，如同万古冰川融化时的低吟，又像是深海鲸群的共鸣，不经由耳朵，而是直接贯穿了他小小的灵魂。这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无尽的惋惜和心疼。

九艉浑身一颤，强烈的羞耻感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红色的尾巴紧紧卷住自己虚弱的身体。他不再是那个可以在父神掌心嬉戏、撕碎鲨鱼的强大孩子了。他现在这么小，这么弱，弱到父神需要借用工具才能看清他。

他一定不是父神最喜爱的鱼了。他连自己的力量都无法驾驭，被人类的一滴血就冲垮了神智。

悲伤和委屈让他几乎要碎掉。

但是……在无尽的羞愧中，另一幅画面却固执地挤进他的脑海。那个人的脸，那双盛满惊恐和担忧的眼睛，还有……他血液里那霸道又熟悉的力量。一种陌生的、名为眷恋的情绪，压过了所有的自责。

他还是忍不住，鼓起所有勇气，在灵魂深处向那至高无上的存在发出了微弱的祷告。

父神，我找到伴侣啦，是个人类。

九艉的祷告在无尽的黑暗中激起无声的涟漪。他身下那片广袤如平原的陆地开始轻微地、有规律地起伏，仿佛沉睡了亿万年的巨兽终于舒展了一下身体。那些深渊般的纹路随之缓缓蠕动，像是山脉在移动。

紧接着，笼罩一切的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那不是一种移动，而是一种显现。一个无法用视觉丈量其轮廓的巨大头颅，从比虚空更深的黑暗中浮现出来，祂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灰蓝色，古老、深邃，仿佛沉淀了万古时光的深海淤泥，光滑的表面下，隐约可见星云般流转的微光。

九艉看不清那张脸的全貌，他只能看到一片如天幕般垂下的皮肤。随即，在那片灰蓝色的天幕上，两道仿佛能割裂时空的狭长裂隙缓缓开启。

那不是眼睑，而是两片大陆板块在缓慢地分离。裂隙之后，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两片混沌的、乳白色的虚无。那双眼睛里不映照任何东西，却又仿佛洞悉了宇宙间的一切生灭。当那双眼完全睁开时，九艉感觉自己被温和但无法抗拒的力量彻底看透，从灵魂到每一丝血肉，都无所遁形。

低沉的、仿佛来自宇宙诞生之初的共鸣，直接在他意识最深处响起，带着笑意。

“虾米……缩水了。”

这声音让九艉身下的触手都愉快地颤动了一下，那震感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九艉羞愧地把头埋得更低，连尾巴尖都蜷缩起来。他现在连虾米都不如了。

紧接着，那声音带来的震动变得更加明显，如同深海地壳在愉悦中发出的轻微碰撞，那是父神的笑声，低沉、宽厚，充满了对渺小造物的纵容与调侃。

“怎么还在想着繁衍的事？”

父神的笑声带来的震动还未完全平息，九艉便感到更深的羞窘。他不能让父神以为这只是一时兴起的念头。蹼爪撑着身下温润的“陆地”，努力地想要挺直自己小小的脊背。他仰起头，将自己那张精致却脆弱的脸完全暴露在从水滴透镜中射下的光柱里，试图让那至高无上的存在看清他眼里的认真。他的红眸里满是执拗和恳切，新生的、柔软的眉毛因为用力的表情而微微蹙起，看起来既可怜又坚定。

他想解释，想告诉父神，那个人类不一样，他血液里的力量和父神一样熟悉，让他眷恋。可他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尽全力，将自己所有的诚恳都倾注在仰望的姿态里。

贯穿灵魂的共鸣再次响起，这一次，里面没有了调侃，只剩近乎叹息的温柔怜悯。仿佛在说：可怜的小家伙。

“咦？你眼睛上怎么上了两条黑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