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光大亮。九艉随着背包的晃动醒来，他能感觉到辞穆的步伐沉稳，也能听到苗苗在一旁小声地和辞穆说着话。很快，一种巨大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地面也开始微微震动。当他感觉自己被带离地面，整个背包都悬空起来时。

直升机平稳飞行后，辞穆靠在窗口，看着舷窗外翻滚的云海，神色平静，似乎在为什么长远的计划而出神。被压抑了一整晚的委屈和不甘终于在此刻爆发，九艉再也忍不住了。他手脚并用地从背包底部爬上来，小小的脑袋奋力从拉链的缝隙里探了出去，想看看那个人，想看看那张说要抛弃自己的脸上，究竟是怎样的表情。

然而，他的头刚冒出来，还没来得及看清辞穆的侧脸，一根修长的手指就轻轻按在了他的额头上。那指腹的温度和触感是他无比熟悉的，曾几何时，这根手指会温柔地抚摸他的脊背，会托着他的下巴喂他吃东西。可现在，它却带着力道，将他一点点按了回去。

九艉挥出了自己的爪子。在辞穆的手背上抓了一把。即便他的力气不大，还是瞬间在辞穆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几道清晰的红痕。

辞穆吃痛地“嘶”了一声，收回手看了一眼，眉心微微蹙起，但并没有生气，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似乎只当是小动物不适应飞行的焦躁。

小家伙不知道自己已经有半米长了吗，卷起来放在包里不出声还好，一露头肯定会被发现，好在飞行员无暇看他们。

九艉被推回背包的黑暗中，翻滚间，目光触及了背包里的另一个东西——一个透明的、鼓鼓囊囊的袋子。

袋子里注满了水，还连接着一根细细的输氧管，而水里，正漂浮着一只通体粉嫩、姿态优美的水母。它正随着飞机的轻微颠簸，一张一合地舒展着柔软的伞盖，看起来被照顾得无微不至。

就是它！

九艉瞪着那只水母，就是为了抓这个粉色的东西，辞穆才会改变主意！他一定是更喜欢这只水母，所以才要把自己送走！

那些小心翼翼的维护，那些特制的营养液和氧气，都是他从未享受过的待遇。

原来自己不是独一无二的，原来自己是可以被替代的。辞穆之前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是可以轻易转移给另一个生物的。

九艉抱紧自己的尾巴，将那只无辜的水母当成了夺走他一切的仇敌。这个人类，这个他认定的伴侣，为了一个新的、漂亮的宠物，就要弃鱼而去，当一个彻头彻尾的负心人。

回到家时，已是正午。

屋子里短暂地热闹了一下，苗苗被抓着换了件干净的T恤，嘴里还叼着辞穆塞给他的小饼干，就又被司机打包送去幼儿园的下午班了。玄关处还回荡着他清脆的“爸爸再见！”，下一秒，整栋别墅就陷入了巨大的安静之中。

辞穆提着软布背包，脚步放得很轻，径直上了二楼的书房。

书房里，占据了整面墙的超大海缸正无声地运作着。整个生态箱的上层被设计成了热带雨林的景致，精密的喷淋系统正模拟着雨后的薄雾，细密的水珠从繁茂的绿叶上滚落，滴入下方的水域，发出“嘀嗒”的轻响。

辞穆将背包放在缸边的矮凳上，温柔地拉开拉链。在背包里憋了一上午的九艉，满心都是被抛弃的怨气和对粉色水母的嫉恨，他蜷缩在角落，连动都懒得动一下。

“出来吧，”辞穆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他伸手想将小家伙捧出来，却被九艉敏捷地躲开了。辞穆的手顿在半空，随即无奈地笑了笑，将包口完全敞开，对准水面，“在里面憋坏了吧。”

九艉从黑暗的包里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辞穆那张让他又爱又恨的脸。那双眼睛里的温柔此刻在他看来，虚伪至极。

他不想理他，可那片广阔水域的召唤，却是一种无法抗拒的本能。他扭过头，用尽全身力气，尾巴愤恨地一甩，“噗通”一声投入了水中。

冰凉清澈的水瞬间包裹了他，洗去了旅途的疲惫和背包里的闷热，也让那股烧心的怒火稍稍平息。更强烈的念头攫住了他全部的意识——他的卵！

他顾不上去看辞穆，也忘了那只可恶的水母，整个小小的身体化作一道红色的闪电，瞬间潜入水下。

他飞速掠过那座沉入水底的古代宫殿，汉白玉般的廊柱在他身边向后飞驰。他灵巧地从巨大的加勒比沉船废墟中断裂的桅杆旁穿过，对那个散落着金币的宝箱视而不见。

终于，在沉船一处隐蔽的船舱破口里，他看到了那两颗安静悬浮着的、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小小鱼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