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阿岛开口,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点鼻音,“你们人鱼以前也挺凶的。深海那会儿,跟鲨群抢地盘,跟海兽拼领地,连路过的鲸都不敢随便靠近你们的巢穴。”
“后来搬去暖海,日子过舒坦了,就再没什么厉害的名声。”阿岛把下巴搁回自己盘起的身体上,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点评晚辈的随意,“一代不如一代。”
九艉炸了。
小人鱼从水里撑起半个身子,尾巴啪地拍了一下水面,张嘴就是一连串急促的啾啾声,又尖又快,跟连珠炮一样。
辞穆听不懂,但能感觉到那股子不服气。
阿岛眨了眨眼:“什么?”
九艉又啾了一长串,中间还夹了两声特别重的短音,像是在强调什么关键论点。他一只蹼爪撑着岩石边缘,另一只蹼爪指着阿岛,表情认真得不得了。
辞穆低头看他,七十厘米长的小人鱼,冲着一条几十米长的巨蟒吵架,气势上居然没输。
阿岛听完,歪了歪脑袋:“父神仁慈?所以你们是主动不打了?”
九艉用力点头。“啾啊,啾啊!”
“哦——”阿岛把这个字拖得老长,竖瞳里全是那种“我信了但我不太信”的神情,“好弱哟。”
九艉的耳鳍刷地全张开了。
阿岛完全没在意,反而来了兴致,把脑袋又凑近了几分,鼻尖喷出的气把九艉的头发吹得往后飘:“我们蟒神就不一样。蟒神教的第一课——不服就干。打赢了地盘是你的,打输了爬回来养好伤再去打。”
他说这话的时候尾巴又拍了一下地面,震得岩石上的碎屑往下掉,辞穆赶紧把九艉捞起来抱在怀里,免得他被震到水底去。
九艉被捞起来也没消停,窝在辞穆臂弯里还在朝阿岛啾啾叫,蹼爪比比划划,尾巴尖一甩一甩的,分明是在据理力争。
阿岛听了半天,突然乐了,笑起来的时候整条蟒都在抖,身上剩下的几条小蟒被颠得东倒西歪。
“行行行,你们父神仁慈,你们人鱼和平,你们高尚。”阿岛的语气敷衍到了极点,“反正打不过的都这么说。”
九艉气得尾巴卷住了辞穆的手腕,扭头把脸埋进辞穆的袖子里,不看阿岛了。但耳鳍还竖着,分明在听。
辞穆低头看怀里这一小团,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按了按九艉的耳鳍,把它顺下去。
九艉闷闷地啾了一声,没挣开,尾巴却卷得更紧了。归根结底还是自己太弱了,被看轻了。呜呜呜,父神,他好想变回原来的样子哦。
辞穆抱着怀里还在生闷气的小人鱼,一个念头忽然在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来。他很疑惑。照理说,他在现实世界听不懂二宝在讲什么,情有可原。可来到兽世之后,他能和各族之间无碍交流的能力,似乎也消失了。但他明明就听得懂阿岛在说什么,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阿岛懒洋洋地抬起巨大的头颅,似乎看穿了他的困惑,倒是很直接地开了口。
“人,”那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空气嗡嗡作响,“你的小鱼不像是刚出生的。”
“他居然懂古神语。”至于那小人鱼为什么不一直用所有种族都能听懂的通用语和辞穆交流,那就是鱼自己的事了。
辞穆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呼吸都停滞了一瞬。怀里的九艉立刻急了,尾巴猛地一甩,发出一连串短促的鸣叫。
“啾,啾!”没……没有……鱼没有……辞穆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指,轻轻捏了捏九艉气鼓鼓的脸颊。
“爸爸有时真的很无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连自己都没发觉的疲惫,“因为宝宝从来不和爸爸一起商量。”
罢了。且当作是人鱼那刻在骨子里的、天生的独来独往吧。
小人鱼不吭声了,一头扎进辞穆怀里。他能怎么解释?说“老婆,我不要面子的吗”?
说自己还没恢复记忆和力量,这么丁点大,在一条几十米长的巨蟒面前,实在硬气不起来?不行,鱼的尊严不允许。
于是他把脸埋得更深,只留一对气鼓鼓的耳鳍还竖在外面,尾巴尖委屈地勾着辞穆的手腕,一动不动。辞穆感觉到怀里这小东西的僵硬,心里那点无奈也散了。他抬手揉了揉九艉的后颈,权当安抚,随后便抬眼望向那颗硕大的蟒头。
眼下,正事要紧。
“你既然知道古神语,”辞穆的声音很平稳,“那你是否知晓我母亲的领地,迷雾之海该往何处去?”
阿岛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尖,震落几片岩石碎屑。
“不知道。”阿岛回答得很无情:“我是宅蟒,几百年没出过这片海域了。”阿岛打了个哈欠,“不过你可以去问明明,那家伙喜欢到处乱窜,去过的地方比我身上的鳞片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