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条人鱼,三只小狐狸同时停住了脚步。
最前面那只后腿一蹬跳上了石头,前爪扒着石面边缘探出脑袋去看,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冰层里的身影蜷缩着,冰层已经薄了许多,尾部的惨状便无所遁形地暴露了出来。
人鱼尾巴上的鳞片都不见了,鳞根处的嫩肉外翻着,有些地方连皮带肉被一起扯走,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理组织,尾鳍更是破碎得不成样子,薄如蝉翼的鳍膜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裂口从边缘一直延伸到鳍骨附近。
小狐狸圆圆的眼睛里慢慢蓄起了水光,三角耳朵一点一点地垂下去贴在脑后。
“好可怜呀……”它的声音细的,像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
他们站在辞穆的脚边,仰着头看那块冰,尾巴不再摇晃了,而是低地垂在面上,毛尖拖在湿润的泥土里。
谁不知道人鱼有多爱自己的尾巴和鳞片呢。
那是它们的骄傲,是它们的族群标识,是与生俱来的珍贵。
辞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冰层里的脸。
小狐狸轻声问:“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辞穆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被同族伤害的。”
短六个字,三只小狐狸的毛同时炸了起来。
“同族?!”天真的小朋友生活在这边禁制林中,从来没有体验过来自同族的伤害。
小狐狸产抬起头看向辞穆的脸,“他们的父神不管的吗?”
狐狸蹲坐在石头上,尾巴紧裹住自己的前爪,语气里带着孩子特有的、对世界规则的笃信与困惑,“人鱼的父神……深海之主,它不管的吗?”
第二只小狐狸耳朵抖了抖,接过话来,声音闷闷的:“这个世界上好多好颜色的人鱼呀……红的、蓝的、金的、黑的……深海之主也管不过来吧。”它低下头去看冰里那条伤痕累的尾巴,语气里有着与年纪不相称的怅然,“就像天上那么多星,星神也不是每一颗都看得见。”
林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最小的那只狐狸动了。
它前爪伸进自己胸前蓬松的毛里翻找,最后掏出了巴掌大的石头小雕像。
小狐狸双爪捧着那个石雕,闭上眼睛,蓬松的尾巴在身后高翘起来,整个小身子绷得直的,像是在进行某种极为虔诚的仪式。
“兽神一定要保佑我哦。”它的声音小的,却字清晰地送进了风里,“也保佑这个人类——和他的人鱼。”
它睁开眼,踮起后脚,把那个温热的小石雕举到辞穆面前,黑亮的眼珠子里映着他的倒影,认真得不像一个小孩子。
“给你。”它说,“兽神会听到的。”
辞穆将冰块背在身上时,三只小狐狸围在他脚边转了好几圈,仰着脑袋看那块比他上半身还大的冰,圆眼睛里满是担忧。
“好重吧?”最小的那只踮着后脚蹭了蹭他的小腿,“要不要我们帮你抬?”
辞穆摇了摇头,用从藤蔓上扯下来的长条将冰块牢牢绑在背上,又在肩膀和冰面接触的地方垫了几片宽大的蕨叶,抬脚跟上了小狐狸们蹦跳的步伐。
走了没多远,前头带路的小狐狸忽然脚下一绊,竹篓里的蘑菇骨碌滚出来好几颗。它回头去捡,辞穆这才注意到它背上那只竹篓的底部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编织的竹条从中间断了两根,剩下的也歪扭扭地支棱着。
他的目光又扫向另外两只——第二只的篓子侧面编带松脱了,靠着一根快断的藤条勉强挂在肩上;最小的那只更可怜,篓底的洞大得能漏下一颗拳头大的果子,它一路走一路往回塞,塞进去又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