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朝拇指与食指捏住锡纸塑料片的钝角,扯出一板完好无损的胶囊,这下语气听起来还真有点不高兴了:“沈遇,你今天没吃药对吧?”
“对不起,我忘了,”沈遇从善如流道歉,现在没心情管这些不重要的小事,当务之急是让顾朝开门,他实在惦记他膝盖的旧伤:“哥你先开门,我这就补上。”
真让他猜得大差不差,顾朝现在确实挺遭罪。潮气侵透膝盖骨,触及当初没有及时治疗落下的旧伤,疼得冷汗直冒。
他双臂撑住台面,支持全身重量,勉强维持站立。平时也不至于那么严重,可能和最近踢被子受凉有关,又或许受到发情期免疫脆弱等诸多不可抗力因素影响。
当务之急是让沈遇安心。
“门把坏了,里面也打不开,”顾朝语调平稳,听去没有大碍的样子,依旧像个长辈,从容吩咐道:“这个不要紧,等明早再喊师傅来换个锁就行了,你的药没开过的整盒都在鞋柜上面。”
“医生交代过,稳定以前不能中断,我们分化的年纪太大,寻常青春期就结束的事情延迟到现在,本就对身体不太好,更应该小心应付。”
沈遇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今天湿度有88,哥……你是不是又难受了?”
顾朝有不好的习惯,他越是憋点儿什么事,语气越是平淡。相反,话会变密,而且总盯着别人操心,比真没事的时候更像唐僧。
显然他也知道不能说“没事”,话到嘴边兜了一圈,完成加工:“小事。”
门外脚步声远去,omega的听力也比beta强好几倍,顾朝能模糊判断他往阳台方向去了。不一会儿,去而复返。
沈遇怕他听不见似的,朝他大喊:“哥,你退后,离门远点。”
“你要做甚?”顾朝警觉。
外头万籁俱寂,他下意识向后退去两步。
沈遇抡起扳手瞄准门锁,朽坏的木框玻璃门三两下砸得稀烂,玻璃碎片四溅,框框木条道道崩断。
顾朝愣住,疼得迟钝的大脑受到刺激强行恢复运作。修锁500,换门1500,三倍。嗨,这个败家子!
这下饶是他这般好脾气,也忍不住骂人了:“沈遇,你发什么癫!”
当然,有限的骂人的词汇并不支持顾朝及时骂出第二句,沈遇就像一头结实的小野猪横冲直撞扑到了他怀里。
破锣摩托车又启动了引擎,沈遇夸张地呜哇呜哇,眼眶红红的,让人不忍苛责。
他收紧手臂,目光担忧地扫过顾朝的脸,着急道:“哥,哥,我好担心你!”
说完也不用催,伸手摸到身后的收纳盒,随手抠两粒药当面干吞。
“你……诶,慢点儿。”顾朝想给他倒杯水,免得噎着了。
沈遇可等不及,搀扶着哥哥回卧室,取下衣柜顶端落灰的小箱子,翻出药酒,“哥你坐下,我给你搓搓。”
邺城少雨,一年最多春天雨季可能用到,从一两个月,到三五天,需要的日子越来越少。
犯病间隔渐渐久到沈遇还以为他的骨头已经彻底密合了,可事实便是无论时间线拉得多长,那些为他而碎的永远不会愈合。
顾朝坐到床边,右腿架到沈遇腿上,裤管高高堆起。他一回家就卸了支架,单从外表也看不出膝盖有何毛病。
沈遇双手并用,搓得快冒火星子。顾朝扯动嘴角,宽慰道:“真不用那么紧张,多大点儿事。”
瞧孩子慌得轮廓线都在抖。
沈遇没接茬,专注地搓着膝盖,促进药酒快些吸收。顾朝不知不觉盯着他的发旋放空,疼痛似乎减轻了些,就连心脏也被搓得酥酥麻麻热热。
搓了有半个钟头,见他好受些,沈遇放下裤管,调暗了小夜灯。
两人钻被窝说起悄悄话。
“不愧是祖传秘方,见效真快。”
“也快用完了,改天回邬渠,我再向院长买两瓶。”
“不用那么麻烦。”
“不麻烦,我也想院长了。”
沈遇不算孤儿,胜似孤儿。幼时生父坐牢,没有其他亲戚,乌渠孤儿院的前院长把他接去照料了几年。
后来,院长退休,沈遇又回到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直到遇到顾朝。
“那等有时间,我跟你一块去。”
顾朝说的有时间,特指节假日。他在邺城图书馆做图书管理员,每周仅周一下午闭馆半天,腾不出空。
“我自个儿去。”沈遇说。
“你知道身份证放在哪吗?知道怎么中途换乘火车吗?四五年没回去,老家路段年年变,你看得来地图吗?”
顾朝接二连三抛出问题,可把他难住了,呆呆愣在那儿,憋半天弱弱道:“别小瞧我啊,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你再大也是我带大的。”
顾朝把脸贴到他耳畔蹭了蹭。
沈遇偏过脸,微弱的小夜灯模糊照亮了顾朝略带慈祥的笑容。
“这话说的,瞬间成熟了起码三十岁。”
“那叫声爸爸听听?”
“哥!”
顾朝抬指按住唇角,不给他反应的时间,凑近啄了一口眉心:“睡觉。”
次日清晨,沈遇还在赖床,门外传来敲门声。他迷糊地听见顾朝去开门了,接着断断续续飘来年轻女人的说话声。
床边陷下一块。
沈遇蛄蛹蛄蛹,一把搂住顾朝的腰,嗓音带点儿没睡醒的沙哑和不满:“大清早的谁啊?”
一枚粗糙的信封横在面前,他松开手接过来,拆开从里头倒出一封信。
顾朝嘴角压着笑,等他读完,捏了捏通红的耳垂。沈遇重新叠好信纸,塞回信封,嘀咕道:“妈呀,怎么还有感谢信?这也太较真儿了。”
“说明我们小芋儿就是心地善良正直可靠的热心市民啊,人家都上门感谢了嘞。”
沈遇跳下床,把这封荣誉证明收进了抽屉,“那你怎么不叫我?”
“我说你在睡觉,而且也不喜欢那么郑重的场面。”
这话倒没错。
他回过头,顾朝正朝他笑:“早上好,小芋儿。”
沈遇也笑了:“早上好,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