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似乎对周围的动静异常敏锐,我只匆匆瞥了一眼,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他就有所感应似的看了过来。
但我没能看清他的脸,因为在他把头完全转过来之前,顾怀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突然走上来挡住了我的视线。
“小悯。”
我正要迈步往前,突然听到一道极清冽的男音从屋子里面传了出来,紧随其后的是老旧木门被人从里面打开的声音,那声音吱吱呀呀、断断续续,听上去略微有些刺耳,但现场除了我似乎根本无人在意。
顾怀悯像没听见有人叫他似的,毫不停顿地继续往前走,我只得跟上。
到他家门口的时候,那个穿着白衬衫的男青年追了出来,先前画画的小女孩也扒在自己家大门的门框上怯生生地往我们这边看了眼。
狭窄的走廊一瞬间显得有些拥挤,司机师傅见状帮忙把东西放在门口之后就先行告辞了。
顾怀悯在开锁,我回头看了衬衫男一眼,对方礼貌性地冲我点了点头。
随后就对着顾怀悯的背影恍惚又欣慰地说:“小悯,你都长这么高了。”
一边说,一边站在顾怀悯身后抬起来手来比划,在他的手快要落到顾怀悯头顶的发梢上的时候,顾怀悯就跟后脑勺上长了眼睛似的,精准地偏着头躲开了。
后者好像习惯了顾怀悯这样,就跟逗猫似的,也不尴尬,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说道:“听你奶奶说你五一会回来,我在家里盼了好几天,刚刚差点都没认出来。”他说着,上下打量了顾怀悯两眼,又赞叹道:“你现在变化好大,这身衣服真衬你。”
他长了一双漆黑如星的桃花眼,眼睫浓密,眉目如画,眼角有一颗红痣,点在白皙的皮肤上,宛如神来之笔,笑起来更是如春风般和煦,让人心旷神怡。
顾怀悯竟然能忍住不搭理他。
门开之后,他径直搬起东西往里走。
那人把地上还剩下的两箱水果拧起来,跟在我们身后继续说道:“你奶奶在我们家,正和我奶奶闲话呢,你一会儿过来玩啊,小臆今天不在。”
他说的小臆是林抒臆吗?
那他是......林之情?
某些画面不合时宜地出现在我脑子里,我没忍住偷偷多看了他一眼。
他们莲花村不仅卡颜还卡智商吗?
他长这样,还能上B大,读大学的时候应该很多人追吧。
也不知道他那个弟弟林抒臆容貌才情如何,看林之情刚刚特意强调小臆不在,估计脾气肯定是不怎么样,这样一个大美人,真是便宜他了。
我正在心里天马行空地想着。
突然听到顾怀悯惊呼一声,“小心!”
我抬头一看,只见一摞压实的纸箱哗啦一声从屋子里往外倒了下来,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情急之下忘记身后还有个人,后路被堵死,我闪避不及,眼看那纸箱就要砸到我头上。
关键时刻,我下意识抬起胳膊护住自己的头。
被撞击的感觉却迟迟没有传来。
我迟疑地放下胳膊,只见那纸箱的一个角堪堪停在离我不到五厘米的地方,边缘上死死扣着一只遍布青筋的手。
我赶紧冲上去加了把劲儿,和顾怀悯一起将那摞纸箱垒回原来的地方,完事儿之后顾怀悯又找了根绳子把它们重新加固了一下。
盯着他忙完我才分心去看屋内的陈设。
老实说,即便来之前做过一番心理准备,见到眼前这场景我还是有点被吓到了。
目之所及全是各种可回收垃圾。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这里是顾怀悯的家,我会以为自己误闯了一个废品回收站。
过道被堆满的纸箱挤压得只能容纳一个人通行,顾怀悯走在最前面。
我紧随其后。
有种正在穿过迷宫入口的感觉。
再往里走视野也没有更开阔,我猜里面应该是客厅,因为我先看到了一张靠墙的餐桌,但没走两步视线一转我又看到了一张床,由于衣柜和电视机也在同一个空间,我一时之间很难分辨到底是卧室放了一张桌子,还是客厅加了一张床。
除此之外,厨房的生活用具也有一半延伸了出来,锅碗瓢盆都堆在狭窄的门口,屋子里只要是没有存放生活用品的地方,必然堆放着各种各样的塑料袋,里面装满了大大小小颜色不一的饮料瓶。
这里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每往里走一步我都要思考一下,下一步应该把脚踩在哪里。
我们仨就像猫一样,一只连着一只,遵循着顾怀悯的轨迹,“一步一个脚印”来到餐桌旁边。
顾怀悯把桌子上的东西重新理了理,空出来一片地方,把手里的袋子放下之后,他从书包里面把自己的校服拿出来铺在餐桌旁边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对我说,“坐吧。”
我哪好意思坐。
这里有三个人,却只有一张板凳。
我尴尬地站在原地没动。
顾怀悯起身走到冰箱旁边,打开门在里面找了找,然后拧着眉抿了抿嘴唇,走回来直接把我买的水果拆开了一箱,拿出来一些装在碗里,去厨房洗干净之后端出来放在桌子上,示意我先吃这个。
我也不好意思吃。
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是不在意的,但是他家里毕竟还有长辈,我哪能直接把自己带来的东西吃了。
我盯着那几颗色泽金黄的枇杷,默默忍住想要咽口水的冲动。
顾怀悯又问:“你渴吗,我们去楼下买水喝吧。”
“不不用了,我不渴。”我赶紧说。
顾怀悯皱了皱眉,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你都热出汗了。”
有外人在,我下意识躲开了。
顾怀悯愣了一下,这才转头正眼看了跟进来的林之情一眼。
“林之情。”他硬邦邦地说,“你怎么还在这儿?”
“……”
他一会儿不是还要问人家志愿的事儿吗,怎么这样说话啊。
我都有点替林之情尴尬了。
林之情闻言脸上表情一僵,先是不明所以地看了我一眼,过了一会儿才一脸无奈地、包容地笑了笑,“小悯长大了,现在连声哥都不愿意叫了?”
“……”
我瞧了眼顾怀悯的神色,他听到林之情这么说似乎很生气。
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一句话都没接。
他以前叫林之情哥吗?
这也很正常,林之情毕竟大他这么多。
两家人又这么熟,直呼其名确实不太合适。
但他生什么气啊?
想到这里,我又抬起眼皮偷偷扫了他俩一眼。
这一扫不要紧,我的视线先是和顾怀悯撞上,下意识移开之后看向林之情的时候又和林之情撞上了。
他们俩竟然都在看我。
顾怀悯看我很正常,林之情是为什么?
这诡异的气氛让我的脑子短路了一瞬。
我正莫名其妙,随后就听到顾怀悯又问了一遍,“你真的不渴吗?”
“……”
他这句话怎么听起来很像是要支开我的样子。
这么一想,我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道,林之情刚刚看我的那一眼可能也是想支开我,但我没接收到他的信号。
他俩有话要聊,不方便在林之情家里,更不方便被我这个外人知道。
思及此,我在心里吐槽,爱情果然让人盲目。
这要是在陶灼然家里,我这个时候估计人都已经回避到楼下了。
我赶紧顺坡说道:“被你这么一说我是有点渴,我去买水吧,你要喝什么?”
“我跟你一起去。”顾怀悯立马说。
哦。
还好。
顾怀悯并不想支走我,他大概只是单纯不想理林之情。
于是我们俩一起去买水。
出门前林之情又说:“你俩中午一起在我家吃饭吧,别开火了。”
顾怀悯不置可否。
拉着我头也不回地下楼了。
小卖部在他家出门右拐的第一个小巷子口,不到两平米的空间,货架上全是那种已经有些过时的,在我小时候很常见的零食和饮料。
我拿了两瓶冰红茶转身去结账,顾怀悯从我手里抽走一瓶重新放回冰柜,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来三枚硬币放在收银台,转头对我说道:“买一瓶就行了,我们俩一起喝。”
“好。”
我喜滋滋地跟在他身后。
出来之后顾怀悯把我带到巷子后面的一颗老槐树下的青石板上坐着,“就在这儿喝,喝完了再上去,一会儿你要是还想喝我们再下来买。”
我虽然不明所以,但没有问原因。
顾怀悯这么做总有他的道理。
没一会儿他把瓶盖拧开递给我,在我咕噜咕噜往里灌的时候,主动解释道:“要是被奶奶看到,她会连你一起骂。”
他奶奶这么凶吗?
我差点被呛到,诧异道:“她不是看不见吗?”
“她听得出来。”
哦。
也是。
听说盲人听力都特别好。
于是我们俩就跟做贼似的,在树荫下你一口我一口地把一瓶冰红茶喝了个精光。
可能是喝得太急了,完事之后我没忍住打了个嗝。
顾怀悯笑着碰了碰我的嘴角,“你怎么跟喝酒似的。”
我被他笑得心砰砰直跳,前后看了两眼,“这里平时会有人来吗?”
顾怀悯立马接收到我的信号,“会。”
“不过只亲一秒钟应该没事。”他说完捧着我的脸快速地亲了一口。
离开的时候轻轻地用舌尖在我的嘴唇上扫了扫,一脸享受的眯着眼睛说,“好甜。”
我被他萌得肝颤儿,扑上去把他压在青石板后面的槐树上,“是吗,让我也尝尝。”
顾怀悯笑道:“你咂巴一下自己的嘴,就能尝到了。”
“我要尝你的。”我说。
他玩闹着躲了两下,被我含住嘴唇之后就浑身放松地靠在树杆上不动了,手自然地搭在我的身体两侧,被亲舒服了会哼哼两声,要是被咬疼了就不轻不重地掐一下我的腰以示警戒。
也许是因为随时都有可能会被人发现,这种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地偷情的感觉,让我的心跳得比之前任何一次跟他接吻都要快。
我意犹未尽地松开他。
他的头发是我按照自己的审美剪的,身上的衣服是我提前好几天精心搭配出来的,我们刚刚才接过吻,他脸上还残留着一抹艳色,衬得皮肤更加白腻,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能把我迷死的气息。
我对着他这张脸着迷地多看了两眼,脑海里突然响起早上出门前他对我说过的话。
顿时有些沮丧地问:“我要不要去买个帽子?”
“干什么?”
“把头发遮起来。”我说,“你中午不是要去林之情家吃饭吗?”
“不去他家吃。”顾怀悯起身把我从石板上拽起来, “我做饭给你吃,你想吃什么,走,我们买菜去。”
他看上去可不像会做饭的样子。
是因为长得太帅了吗?
所以我对他有这种莫名其妙的刻板印象。
“你会做什么?”我问。
“我都会。”顾怀悯自信地说。
从巷子口出来之后,我把顾怀悯的手松开了,这毕竟是在他家附近,被人看见对他影响不好。
不过,虽然牵手有点奇怪,但是勾肩搭背看上去就很正常。
我搂着顾怀悯的肩膀,跟着他往菜市场的方向走,没走两步,搭在顾怀悯身上的那条胳膊就被人像擒拿一样狠狠掐住了。
一个又冷又硬的声音在我身后几乎是有些咬牙切齿地问道:“哪个小贱人把你的头发剪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