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近中天。他看着清寒的月光洒落在地，如同撒了一层白霜，便不由得想起了裴贺。他每次见到裴贺时，月光都这么明亮，树枝摇曳的影子映在院中，似清溪倒影。又或者说，他每一次跟裴贺相见，都是在月明风清的夜晚。

由此，月光这个意象，便与裴贺密不可分了。

沈轻尘用凉水擦了一遍身子，深深地长出了一口气，好像要把裴贺连同与裴贺有关的记忆，一股脑地全都吐出来。都怪这月光太亮，不合时宜。

他简单清洁过后，带着一身凉气，回到了屋中。屋内烛火熄了七七八八，何守拙桌前点着一盏灯，依然在用功研读法则。白诗兰双手交叉垫在脑后，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脸上，似乎在闭目养神。

而蒋游……蒙着被子，床中央缩成一个大鼓包，隐隐透露些微光，不知道在做什么。

沈轻尘将头发擦个半干，微凉的发丝落到颈间，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一点不合适——他是何等心思敏感之人，只是有时在感情方面比较迟钝。

方才他们三个一通玩闹，蒋游并未参与其中。时间再往前推移，自由组合、成为舍友时，依旧是这孩子主动请缨，自告奋勇。

而他们回来之后，竟然也没想着跟蒋游主动搭一句话，哪怕是闲聊也好，至少不会让这孩子生出被孤立之感。

思忖到此，沈轻尘短暂地观察了那个“鼓包”一会儿，发现这玩意儿还带动的，显然不是要睡着的样子，便下定决心，要和新舍友处好关系。

他轻轻地拍了拍被子，对着那片光亮道：“蒋游，你睡了么？”

被子道：“睡了。”

沈轻尘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说道：“哈哈。睡了啊……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他心道：好歹找一个合理的借口呀。就在他收回手的当口，倏然听见一句模糊的话语。

“……掀￥&*#”

说掀就掀。

沈轻尘一面寻思，这人怎么还有两副面孔，一面当机立断地掀开蒋游的被窝，与他面面相觑。这少年衣衫不整，脸颊通红，满头大汗，一块用来照明的玉佩放在一侧，旁边放着一本摊开的书。

蒋游错愕地道：“我不是说别掀了吗？”

沈轻尘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促狭地挤了挤眼，“你在看……”这小子大半夜不睡觉，原来是在做手艺活。

他干咳一声，其他人也被他们两人弄出的响动吸引过来。何守拙看似岿然不动，却偷偷伸长了脖子，他面前的那页书翻了半天，依旧毫无动静。白诗兰两步跨过来，双手抱胸，啼笑皆非地道：“没想到，你还是个好——”

蒋游披着被子，只露出个头，像背着个厚重的龟壳，犹豫着要不要缩进去。他的脸红得快要冒烟，见大家的视线都聚集过来，几乎快被点着了，“啪”地一声，迅即合上书页。

——《九息服气真解》。六个大字，堂堂地映进众人眼中。

白诗兰咽掉即将出口的“好色”两个字，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好学的家伙啊。”

何守拙目不斜视，坚决不肯分出半分注意力给这边，不甘示弱地再翻了一页。

沈轻尘不尴不尬地道：“你在看道书啊。”看个正儿八经的书，至于搞得神神秘秘的么？

蒋游默不作声地将书推进枕头下面，声若蚊蚋地“嗯”了一声，接着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慢慢起身吹熄了灯，示意自己要睡了，赶客的意思很明显。

在几人看不到的地方，他狠狠地翻了个白眼，心里毫不领情地道：多管什么闲事！

他在拜入山门之前，虽未测过自己的根骨如何，但凭着入门试炼的名次揣测，想必不会太好，因此费了不少银钱、资粮，甚至还搭出去一个人情——不过，未成名时的人情，估摸不会有前两样值钱，暂且不提，只为了从师兄手中弄到这本初习吐纳之法的道书。

为的就是笨鸟先飞，提前温习，但又不好意思在一众天之骄子面前学习最基本的吐纳之术，只好偷偷地在被窝里点灯熬油地学，没想到却被沈轻尘拆穿。

虽说他一视同仁地怨恨着每一位舍友，然而刚才那个白眼，他很大程度上还是对沈轻尘翻的。

——何守拙家大势大的，还很有底蕴和渊源，他是不敢惹。另一个喜好女装的，两家又不是没见过，知根知底的，他不想惹，便只好将怨气对准最好惹的。

沈轻尘估计也料想不到，他本着搞好关系的想法，却已经得罪了一个舍友。

第二日一早，沈轻尘在门外洗漱，用柳条沾了盐粒刷牙。

回来时，房屋内热火朝天，他听到蒋游小心翼翼地对着其他二位同窗说：“什么时候有功夫，我们一起去吃顿便饭吧，也好加深一下各位的情谊。”

沈轻尘点头，确实是应该的，就像大学开学后也会有聚餐一样，不足为奇。

下一句只听屋内那人试探着问：

“不带沈轻尘，诸位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