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熬到了讲完学，沈轻尘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他佝偻着腰，一只手捂住扁了吧唧的胃，像只猫儿似的蔫蔫地从成群结队的弟子当中挤了出去。踏上石板铺就的大路，饭菜的香味飘了过来，他瞬间抖擞了精神。

是的，仙山有一座食堂。

其实，这山上本是没有饭的，吃的人多了，也就成了饭堂——按理说，修行者迈过了一定的门槛，是该五谷不食、超脱世俗的。可这不是还没迈过门槛吗？

一大帮新入门的弟子，哪能一上来就辟谷？好好地修个仙，把一干弟子给饿死了，这还了得。

刚开始，仙山是有明确的禁令：不准弟子开伙。但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嘛，你不让我做饭，我下山去吃别人的成不成？

宗门执事大手一挥：不成。

因此又出现一条新的禁令：禁止随意下山。想要下山，可以。老老实实地打申请去吧你！峰内掌事的师兄师姐先批，代长老再批，五大长老又批，最后递到峰主案前。这样一通下来，通行令拿到了，人也饿死了。

为了防止自己饿死，弟子们多半选择非法下山，饱餐一顿后，再非法上山。

执法堂的长老曾经严抓过一段日子，奈何违规的人太多，还一个个滑得跟泥鳅似的，有时候赶巧了，还会抓到自家的子弟……食色性也，堵不如疏啊。在长老们的联合署名下，仙山执事终于拍板定下，建一座饭堂。

不是不吃，而是缓吃，慢吃，有选择地吃，按照标准吃。

反正沈轻尘是吃美了，又不要钱，刷令牌即可。

他拿着木制托盘，选了几样自己爱吃的食物，又盛了碗稀得像刷锅水的汤，闷着头坐下，刚准备大快朵颐，对面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摁着茶杯一转，人便已坐在他对面。

裴贺道：“沈公子，好久不见。”

沈轻尘呆呆地看着他，筷子掉进盘中，看了一会儿，不可置信地道：“你跟踪我？”

裴贺摇头，“巧合。”

“我在你心中，就是这样的人么？”他说，“我就不能来吃饭么？”

沈轻尘震惊地问：“你竟然还没辟谷？”

比他进山早一年，却跟他有同样的进度。

裴贺在他的眼神下，脸上闪过一抹羞愧的神色，接着略有些遗憾地道：“我天赋不好。”

呵呵，骗鬼呢？天赋怪说自己没天赋，就像瘦子说自己怎么吃都不胖好绝望，富人说我不要钱要很多爱一样，没有别的意思，纯炫耀。

沈轻尘眼不见心不烦地埋头干饭，吃到一半，忽然发现对面没有动筷的声音，不禁有些疑惑起来，抬眼一看，裴贺正抿一口他面前的那杯茶。除了茶和空气之外，一粒米、一碗饭、一口菜也没有。

“你说你来吃饭，”沈轻尘问，“你的饭呢？”

裴贺咽下一口茶，把茶杯搁到桌子上，“吹冷风，吹饱了。”

沈轻尘搁下筷子，问道：“你是在怪我冷落你吗？”

“没有。”裴贺道，“就是跟着沈公子喝西北风，我也是愿意的。”

沈轻尘心中不屑地道：跟着我，我还能让你喝西北风？

他起身去拿了一个碗，扒了半碗米饭，又放了些他没动过的菜进去，挪到裴贺面前，言简意赅地说：“吃。”

裴贺却没接，伸出一只手，按住了他推过来的碗。在沈轻尘诧异地望向他时，裴贺的另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用大拇指抹去了他唇角的饭粒，接着，慢条斯理地放进了自己口中。

他轻笑道：“这回是真的，吃饱了。”

……太震撼了。

沈轻尘的三观都被他给震碎了，作石化状。缓过神来后，他扒了两口饭，问道：“吃饱了撑的。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裴贺道：“跟你，有缘再见。”

一瞬间，沈轻尘回忆起了自己在雨中说过的客套话。唉，这人是完全不懂什么叫做礼节啊。他撕咬了几口食物，口齿不清地说道：“就算有缘，也是孽缘。”

裴贺道：“上天有灵，只会缔结你我的良缘。”

“……”

跟他是完全没法沟通呀。

沈轻尘沉默不言地用完饭食，把盘子一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明晃晃地盯着裴贺，眼里写满了困惑——你还有完没完。

裴贺见状了然一笑，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尘，伸出一只空白的手，“走吧。”

沈轻尘看着那只手忍不住愣了愣，第一反应是“不是吧他要跟我一起走”，脑子一转，第二想法涌上心头——“不是吧他要跟我牵手”。两厢一对比，他很迅速地接受了裴贺要跟他一块走的想法。

所以说，行动都是对比出来的。有时候不能接受，很可能是因为选择的参照物不合适。

沈轻尘视若无睹地越过他的手掌，朝着他点了点头，示意裴贺跟上来。两人并肩向外行。

走到了路的分岔口，右边的林子里种了一大片杏树，从这里望过去，像数不清的连绵的云。沈轻尘停住脚步，转身道：“我们，就此分别吧。”他咬了咬下嘴唇，迟疑地问道：“你饿么……”

裴贺道：“饿了，就能不走了吗？”

沈轻尘说：“不是这个意思。”

他品味了一下裴贺的话，品出些顺着竿就要向上爬的意味，后知后觉地冷了语气，道：“现在知道饿了，你早干嘛去了？饿了就去饭堂吃饭。”

语罢，犹豫了片刻，几次三番想掉头就走，最终还是去而复返，一言不发地将一个小小的包裹往他怀里一塞。

沈轻尘：“保重。”

裴贺垂眸看了几息怀中的物什，轻轻拆开这个其貌不扬的包裹，“啪”地两声，两个干巴巴的大白馒头滚落在地。他捡起来，像把玩杯盏、玉器那样，拂去馒头上的灰尘，用布料珍而重之地缠好。

他盯着包裹看了半晌，轻不可察地说：“多谢。”

“……”

沈轻尘沿着其中一条路往前走了一段，春风在他身后轻柔地吹，将离他不远处的喧嚣声送过来。他只听见几声不怀好意的呵斥，以及模糊不清的“裴贺”两个字。

当然，后者肯定不是主要原因。

他本着乐于助人的心理回头，正好见到裴贺再一次被几名其他峰的弟子堵住了路，登时一团火就上来了。两个念头接连浮出水面，一个是我还没走呢就开始有人欺负他了，还有没有王法，另一个是一而再、再而三，裴贺你到底中不中用？

裴贺显然不是很中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