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见到艾德里安是在鼻涕虫俱乐部的聚会上,但是他们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海泽尔站在他身边,忽然意识到艾德里安已经比她要高好大一截了。
克劳奇确实把话带到了,但是海泽尔并不清楚他是怎么复述的,也许跟她的原话并不太符合。后来他又臭着脸跟海泽尔说周六霍格莫德见——海泽尔说你不是不想见到我吗?他气得要死。
“我真该留两锅失败的药剂,”巴蒂说,“扣在你不爱思考的脑门上。一年级不能去霍格莫德,你不知道?”
好吧,海泽尔微微地有些惭愧:原来霍格莫德是艾德里安的约定。
但是她又在心里偷偷反驳:布莱克就可以跟着教授去霍格莫德呀,我怎么能确定你不是跟着一起呢?
——而且,艾德里安干嘛不直接跟我说?
海泽尔不明白,但是她很聪明地什么都没有再问克劳奇,因为他看起来就没停止过生气。
“我可以给你带东西,”海泽尔好声好气,“如果你愿意的话,请你吃没有任何后遗症的糖果。”
巴蒂的表情扭成一团:“免了吧!”
海泽尔只好另行打算,也许可以买点实用的装饰或者纸笔什么的......送麻瓜的小玩具绝对会被他踩成碎片。
“在想什么?”她身边的艾德里安温声说,他们走到了一家小店,没有招牌,在进去之前海泽尔都不知道这是一家酒吧,“海泽尔,你和我见面,却在思考其他事情吗?”
“哦抱歉,”海泽尔回过神,“我只是在想要用什么感谢克劳奇。”
“谢谢他?”
“他——帮了我的忙,包括约你,”海泽尔看着他,“我没办法进出斯莱特林休息室,也不可能去门口蹲守你——”
“为什么不能?”艾德里安温温柔柔地说,眼睛从未离开海泽尔的视线,“为什么不能呢,海泽尔?”
嗯?
因为斯莱特林不会有人看得惯我啊?海泽尔被问得愣了一下,这还是艾德里安曾经教过她的——所以之前他们每次见面都会找一个人不多的地方,最起码不会有某个学院聚集的现象,就比如休息室门口。
“很危险,”海泽尔慢慢地说,她在回忆艾德里安曾经的措辞,“容易被盯上......还有,斯莱特林的学生绝大部分都看不惯格兰芬多。”
艾德里安笑了。
是吗?女孩,你以为我在对你进行考核吗?他怜爱地看着海泽尔,心里却冷得像冰,像无法融化的水晶。
“但是你不是参加过斯拉格霍恩教授的聚会?”他说,“大家都很喜欢你呀,海泽尔。”
没有吧!
海泽尔自己是没怎么觉得被接纳了,老实说,除了那个叫帕金森的女孩,她实在是没感觉到别人喜欢自己——前些天的克劳奇刚说讨厌最讨厌呢。
她看着艾德里安半笑不笑的嘴角,紧绷的脸,没有任何笑意的眼睛,忽然福至心灵:“你希望我去那里等你?”
艾德里安伸手,替她摘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头发上的碎屑。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像是被雨淋湿的猫狗,“不可以吗?”
海泽尔不明白艾德里安在想什么,但是——好吧,如果是他的强烈请求。
“下次我会去斯莱特林的门口试试的。”她说,这是可以做出承诺的事情,“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海泽尔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明亮,让艾德里安几乎要爱不释手——他好想再靠近一点。
他好想离妹妹再近一点。
“你要问什么?”艾德里安说,“我知无不答,海泽尔。”
她知道。
她知道艾德里安总是会妥协的,他从来没有拒绝过她;从他决定答应她见面开始,那次餐桌上的逃避就已经灰飞烟灭。就连他们一起逃出霍格沃茨的时候,艾德里安也一直在安慰她,让她在自己家落脚——
“我想问的就是,”海泽尔抬起头看着他,“你一早就知道我妈妈是沙菲克吗?”
他们在一家小小的酒吧里,两个人都没有点单,也没有那种意愿。
这家酒吧的装扮非常古朴,黑乎乎的桌子上面摆放着没什么新意的桌垫、茶杯还有小篮子,里面插着横七竖八的花儿,有些已经蔫吧了。
艾德里安用视线细细地描摹了海泽尔的脸,才慢慢说:“是啊,我一早就知道。”
海泽尔觉得有什么哽在了喉咙中:“什么时候?”
他没说话,过了几分钟却提起了另外一件事:“你还记得我说,在登上前往霍格沃茨的火车之前,我做过占卜吗?”
记得,他说他看到了一只红色的狐狸。海泽尔点点头,但是不明白这和她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艾德里安笑了一下:“那是只很漂亮的狐狸,在我的水晶球里打滚儿,在河的对岸揪来揪去,草坪都秃了。我以为那只是水晶球的一个玩笑。”
“但是你拉开了车厢门,”他柔柔地说,“海泽尔,你在那个时候拉开了车厢门,问我有没有地方坐。”
“那时候我就知道了,原来是你,”艾德里安笑得眉眼弯弯,“原来出现在里面的小狐狸是你。”
这和奥菲利亚有什么关系呢?海泽尔没有打断他。
“海泽尔,”他伸出手,中指上还戴着那一枚戒指,轻柔地握住了女孩的手,“我从那个时候就知道了,我来到霍格沃茨就是要遇见你的......我们注定是要再相见的。你妈妈,把你——带走,但是她又让你回到了巫师界。”
他终于说到了海泽尔想要知道的部分。
“奥菲利亚·沙菲克,”这个名字在他的唇齿间滚了一圈儿,艾德里安的手指慢慢侵入到海泽尔的手指之间,他不管不顾地想要牵手,想要十指相扣,“她是我祖父唯一的女儿,但是十几年前,她被沙菲克家除名了。”
海泽尔愕然地看着艾德里安,连手上的挣脱都忘记了,她急切地问:“我妈妈吗?为什么?”
“因为劳伦斯,”艾德里安的目光遥遥地放空,又好像一直在看他们交握的手,“劳伦斯·贝尔是麻瓜家庭出来的巫师,沙菲克家是不允许奥菲利亚嫁给他的。”
“所以——”
“所以他们抛下了这个家族,”他看着女孩动摇的表情,心里爽快极了,“离开了巫师界,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直到你来到了霍格沃茨。”
那时候他们在想什么呢?
终于离开这个腐朽的家族了,终于重获自由?艾德里安不知道,也猜不出来。他只知道自己被留下了,他一个人留在了沙菲克这个空壳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没有尝过被母亲和父亲拥抱的滋味,他学习魔法的时候总觉得自己的身边缺了一个人,他在斯特里格——那只家养小精灵的照料下长大,却一天比一天厌恶它。
它的存在就是他失去亲人的象征。
老沙菲克,他的祖父,更是一日比一日神志不清。他们这个家族早就名存实亡——不知道为什么,人丁稀少得可怕,有时候艾德里安路过祖父的房间,能听到他模模糊糊的呼喊。
他在叫女儿的名字。
那是一种迟到的忏悔:每日每夜,他都要祈求女儿的原谅,恳请这个好孩子能够再次来看看自己。
一切的源头都是:劳伦斯爱上了奥菲利亚,恰巧,这个乖巧的孩子也一反常态地陷入爱河。
老沙菲克年纪大了——虽然对于巫师来说并不算是非常老的年纪,但失去女儿的打击实在太大,他已经力不从心,只好对着这个被留下的孩子诉说一切怨恨。
也就是他翻来覆去地警告,才让艾德里安在三岁的时候,知道了自己有个妹妹。
艾德里安终于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自己的身边缺少一个人了。
原来他有一个双生妹妹,她会跟着妈妈和爸爸好好长大,她会得到很多爱,很多拥抱、甜奶油和漂亮的花朵,她不会住在如此空旷阴暗的房子中,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在大人们面前作秀,表演身为纯血的教养。
原来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人替他接受爱。
那么他也应该爱她的,他也应该爱着这个素未谋面的、血缘关系却根深蒂固的妹妹——
但是他的爱来得太早了,他甚至不知道妹妹到底叫什么名字:他爱她,从知道她的存在开始。
他的爱从阴翳的土壤中发芽,慢慢长成了参天大树,枝繁叶茂。而过去的树叶投下阴影,连带着那份阴暗土壤中萌生的感情,一起延续到了未来。
他好爱海泽尔,他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了,他这一生都会爱着她。
艾德里安的手握得好紧,不给妹妹一丝一毫挣脱的机会。他几乎是享受地看着海泽尔震惊的、不解的表情,他听见她说:“那你——艾德里安——”
“是哥哥呀,”他笑眯眯地说,“我不是早就说了吗?我是哥哥,海泽尔。”
他没有把话说得太过透明,现在先让这个可怜的女孩知道我们有一点点血缘关系就好......一点点就好。在医疗翼的时候,海泽尔甚至不愿意面对这个身份。
那可不行。
海泽尔失去了挣脱的力气,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坦然的艾德里安,他那么正经地说出来了荒谬的事实。
哥哥。
她还是不太能接受自己的朋友忽然变成了一个家族的兄长,这太奇怪了。
但是——但是艾德里安说的应该都是真话。
“抱歉,”她不自在地说,“我还是觉得有些,有些别扭。艾德里安,如果我妈妈是——你祖父唯一的女儿,妈妈离开了沙菲克家族,那你呢?你——”
一个更荒谬的念头在她的脑袋里冒出来。
她想起来戈德里克山谷的旧居,她走到楼上,推开一间房屋,看到了那个房间里隔开的两张床。
她想起来做的梦,昏昏沉沉的,她在梦里看到劳伦斯浑身是血,而莉莉丝对着两张床施魔法——
她——她无法再想下去了。
“哥哥......”她海泽尔就这样喃喃地叫了一声。
她看到艾德里安的眼睛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她从来没见过艾德里安那么兴奋地眼神,像是终于锁定猎物的狼。
海泽尔只觉得身上一阵发冷。
她有一个哥哥?
艾德里安看起来明明和她差不多大——他们一起学占卜的时候,海泽尔说过,自己的生日是10月23日。
但是艾德里安从来没有提起来过自己的事情——海泽尔这才意识到,她对艾德里安的了解简直少之又少。
“你呢?”她小声地说,眼睛中像是有一片荡漾的湖泊,“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她看到男孩的笑容更真实了。
“十月二十三日,”他的手指摩挲着海泽尔的手腕,那里戴着一串蓝色的水晶,“和你一样。”
他们是同一天出生的。
他们拥有同样的母亲,同样的父亲。海泽尔在麻瓜世界快快乐乐地长大了,而艾德里安一个人被留在了那座毫无人气的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