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微微抬起下巴:“我不同意,滚吧。”
方烬一咬牙,觉得这大少爷真难对付,但想起自己身上肩负的任务,又照着云樵子先前说的,装出一副低落的样子,沉声道:“我没别处可去。”
江沐风没有言语,只是细细打量着他,目光扫过方烬一身粗布麻衣,浅棕色衣服上深褐色的补丁,肩头处布料磨得薄如蝉翼,还有破了个洞的草鞋——这还能叫鞋吗?
江沐风一顿,把目光移开,就在方烬认为他仍不同意,要再想办法的时候,突然开口道:“东屋进去第二间房,没事别打扰我。”
然后一挥袖子,径直往里屋走去。
就这么成功了?方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隐隐意识到云樵子那句“你师兄心软”,或许真没说错。
虽然住在江沐风身边很合他的心意——因为方烬此行上山的种种目的都和他有关。但云樵子这么安排的用意是什么?毕竟根据众人的描述,江沐风在门内可谓横行霸道一手遮天,把刚收的小徒弟派来占他的地盘,真不是想害了自己吗?
方烬阴暗地推测。
但他还是住下了。
方烬把包袱打开,小心取出自己不多的财产——两件破烂的衣服,一块墨黑色的玉,以及一个缺了一边耳朵的拨浪鼓。
他把衣服整齐放进屋里巨大的衣箱,将玉环在腰上,照照镜子觉得格格不入,又拨弄下裳将其遮住。镜子不知是什么材料所制,不同于他先前见过的暗淡的铜镜,照得人非常清晰。
方烬觉得新奇,又多看了两眼。
最后他拿起那个拨浪鼓。似乎是很多年前的东西了,做工也很粗糙,但看得出一直以来被保存得很好。方烬拨了一下,鼓面发出沉闷的“咚”声。
他将拨浪鼓贴在胸口,却奇异地不再能感受到曾经的愤怒。往事流传在眼前,却是朦胧的,像没有被扔进石头的河,潺潺间激不起飞溅的浪花。
江沐风,江沐风。方烬又想到他。
这间屋子只是众多房间里的一个,但无论是空间、布局还是装饰,都精细而又舒服,透出屋主对这方面的讲究。方烬睡惯了杂草丛和砂石砾,乍一躺到这么软的床上,一时之间居然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想起今日分别时灵缨的嘱托:明日去主峰找掌门。细细盘算今后的计划,不由得翻身坐起,思量着要不要先出去探查一下地形。
方烬一旦有了想法,便按耐不住想要行动。刚站起来,却听见有人在敲门。
他立马又坐下了,喉结轻滚,道,“进来吧。”
门被打开,江沐风走了进来。
这下方烬是彻底惊住了,呆愣片刻才慌忙想起:“师兄。”江沐风没有理会,将端着的一个碗放到桌上,碗里是淡黄色的羹汤,上面还撒了桂花。
江沐风与他静默良久,终于不情不愿地开口:“桂花羹,吃了吧。”
方烬沉默了。他怀疑江沐风给自己下毒。
才第一天就这么处心积虑,他至于做到这般地步吗?
方烬细细盘查自己是怎么惹了他。就因为昨天瞪了江沐风一眼?好吧他承认自己当时恨意上头,可能确实有些恐怖,但也不至于该死吧?难道是江沐风认出他就是当年那个小孩?这个就更不太可能了。当时的自己年龄小,又面黄肌瘦,和现在没有一分相似之处。
江沐风看出了他的想法,隐隐咬了咬牙,道:“师父说你还未辟谷,怕你饿死,让我端给你的。”
这下方烬再次愣住了。
以他现在的身份——一个初来乍到,天赋异禀的小妖,确实是还没辟谷的,但事实又并非如此,方烬忘掉了这个漏洞。
他立马敛眉作出一副顺从的样子:“谢谢师兄……我自幼颠沛,食不果腹,饿一顿没什么的。”
这句话其实不算假,但方烬这么说出来也别有目的就是了。
果然,江沐风听到这句话时神情一变,没再说什么,只是拉开凳子坐下:“吃吧。”
修仙的第一步就是辟谷,因此青云山上其实并不备有吃食。但大师兄的缥缈峰是个独特之处——江沐风虽无果腹之忧,却素来喜食点心蜜饯,专门雇了人间的大厨为自己做饭。只是现今天色太晚,大厨已经歇息,因此这碗桂花羹是他接到师父指令后自己随手做的。
江沐风自小十指不沾阳春水,鼓搞出这个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但方烬当然是不知道的,知晓江沐风并未下毒后轻松了片刻,端起碗小心舀了一勺——他从未吃过这般精细吃食,其实也隐隐带了丝好奇。
可没想到下嘴第一口,一股厚重的、难以阻挡的甜瞬间麻痹了他的舌头,并沿着神经传至五脏六腑。甜味糊在喉口,方烬一口气没上来,转头咳了个惊天动地!
他就说江沐风下毒了吧!
方烬咳得越剧烈,江沐风脸色越黑。等方烬终于平静下来,才见他近乎咬牙切齿地问:“……怎么了?”
还要发表被毒感言吗?
方烬斟酌片刻,觉得还是不要冒犯这人,于是小心翼翼说:“有点腻?”
江沐风“哐当”一声站起来,面带愠色地瞪了他一眼,随即转身离开。
留方烬一个人在原地满头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