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生下来就没见过父母,世人歌颂着赞美着他们的丰功伟绩,讲一剑霜寒十四州,讲那场大战里决绝的舍生取义,听得多了江沐风只觉得缥缈,母亲与父亲对他来说是两个模糊的影子,旁人往影子上堆叠功勋,却难以让他留下分毫印象。
直到有一天他不慎闯进这里。
抬头看到画像的第一眼,一股奇妙的汹涌的感受涌进小江沐风胸膛。他几乎在瞬间就确定了这两人的身份,然后呆愣片刻,颤巍巍伸出手,新奇地想要触碰。
这便是“你们”吗?
他想。
一种来自血脉深处的涌动与沸腾充斥他的心胸,伴随墙上明晃摇曳的烛火一同舞动。恍然间小江沐风似乎踏过时空的界限,回到生与死都还未曾泯灭的过去,然后于两相对望之间好奇伸出手,小心触碰父母的眉眼。
就如同看向自己的眼睛。
那样模糊的影子最终落了地,迅速蜕变生出清晰的轮廓。母亲,父亲,他在心里默念,如同新生的孩童学语,固执地一遍遍叫着亲人的称谓,一遍胜一遍的欣喜。
母亲,父亲。
那天小江沐风在阁里待了很久,直到四处找孩子的云樵子追到这里,然后看见雪一样白净俊秀的少年缩成一团,靠在墙边睡了过去。
他似乎梦到什么,微微皱下眉头,随后又立马舒展开来,变作一个不明显的笑颜。
云樵子看得不自觉扬起嘴角,却望见少年头顶的画像,眼中闪过一抹悲恸。他小心将少年抱起,然后背在背上,临走时转身看了一眼墙上故人的遗容,最终深深、深深叹了口气。
所以在那以后,每当有什么不悦或难过,江沐风总喜欢来到这里,狭长又寂静的长廊归他独有,书页翻动的声音久久回响。
原来江沐风也有这么孤单而无助的,彷徨着的时刻吗?
方烬不由自主地想。
曾经江沐风在他心里是一个血一样的影子,与痛苦和绝望息息相关,自从那一部分恨被封存之后,他的形象又变为坚冰一样的锋利,恶劣、刺骨、伤人。
这是一种类似于无坚不摧的形象,尽管方烬并不愿承认这层隐层含义。
他这样被环绕的人,也曾经有过彷徨吗?
江沐风沿着长廊慢慢地走,烛光映在他脸上,睫毛半敛着,如鸦羽低垂,周遭罗列的画像展现出时间的旷远,又给人以神圣的意味。
走至尽头时他忽然回头,让方烬跟上。
方烬如梦初醒一般追上他。
“闲暇时便来这里翻翻,说不定能找到根治的办法。”江沐风一顿,又说:“这得靠你自己。”
这得靠你自己。方烬点头。
江沐风缓缓扫过他全身,又问:“你以前靠什么维持生计?”
三界关于年龄的度量混乱又不得统一,江沐风只能根据外貌,依稀判断出方烬处于少年时期,而据他所说幼时流离失所,大概也没有父母亲人,怪不得现在一身野性。
维持生计?这是人族的词汇,方烬似懂非懂,大概就是活下来的意思。
他老实回答:“和别人抢,妖界很多地方都比较混乱,只要能打赢就有得吃。”
这也是真的,他最开始只能挨打,甚至有数次差点被杀掉,后来被打得多了懂了技巧,也渐渐能抢到些东西。
江沐风眉心深深拧起,没一会儿才又开口:“那你怎么想到来天衍宗拜师?”
这该怎么回答,总不能说为了接近你并报仇吧。方烬腹诽道,然后随口胡扯:“因为听别人说这里管吃管喝,还有地方睡觉。”
江沐风被噎住了,似乎是微微叹了口气,然后说:“走吧。”
推开门是倾泻而下的日光,他突然又道:“先前……我不该这样说。”
“说什么?”方烬没反应过来。
“没什么。”江沐风别过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又恢复了他往常矜骄又傲慢的神色。
但方烬却莫名揪住这一点锲而不舍,小跑着绕到他身边:“是哪句话?”
“师兄?”
“江沐风?”
江沐风瞪他一眼:“谁准你对我直呼其名。”
这算是恼羞成怒吗?方烬内心吐槽,心情却又莫名舒展开来,也当真在嘴角扬起一点弧度,虽然几乎微不可见。
江沐风却没注意,大概是气着了的样子,快走几步把方烬落在后面。
“等等我啊!”方烬笑着大步追上去。
后来的日子里江沐风对他的态度竟意外缓和不少,即使方烬故意扮蠢惹他生气,也只是横一眼,然后冷冰冰地再讲一遍。方烬又去了藏珍阁一趟,这次比先前更加谨慎,却依然没有找出蕴灵珏所在。
的确,这般珍宝不应该放在那么简单的地方,那便只能从江沐风身上下手了。方烬思忖着。
两个月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了九霄宴举办的日子,云樵子闭关出来,带着四个得意门生和几个外门弟子,出发前去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