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看不清,怎么都看不清。徐砚书就这么将一切算计在内吗?他绝望地想。
一股莫名的悲怆从他胸膛深处涌起,转瞬间侵没了全身,乃至于眼前也变得模糊。霍景昭深深吸了口气,狠狠擦一把眼睛,转过身走到众人面前,低声道:“借我一把剑。”
江沐风无奈:“没用的,你明明比谁都知道。”
霍景昭却仍然掠过他这句话,接住某个弟子扔来的佩剑,然后再次回到火焰深处,向那块金色的屏障用力砍下!
金属触及的地方迸发出剧烈的火花!每砍一剑,他就觉得自己又掀开一段过去,在绝望的一次次挥手里咬紧牙关,顺着时间的幽深隧道回到曾经。
他向来无比痛恨的,渴望逃离的曾经。
天衍宗通习的术法使纸条上的字迹现了形,一条条一桩桩详写了死物赋灵术的秘密,霍景昭当时看到后心一颤,却在末尾发现另一个出乎意料的东西。
沧溟剑的再造方法。
古有利器曰沧溟,这份天衍宗代代传承的秘密揭示了它的来源:由天工阁创建者以身为祭锻造,后来虽在天下之争中被折断,余下的碎片却也由天衍宗门人小心收捡,一直保留到今天。
这么一件富有传奇色彩的利器,再铸方法的关键居然只寥寥几个字,霍景昭待它完全浮现,辨认出:以全境灵力灌溉。
刹那间他如坠冰窟。
先前种种线索、万般不对在脑内连通作铺天盖地的一张大网,直箍得他一颗心都渗出血来。全境是修士灵力丰厚到一定境界所得的称号,不仅要得仰仗刻苦修行,其实更需先天禀赋,现今三界之内能达到这个地步的人屈指可数。
而天工阁……也不过一个徐砚书而已。
怪不得宗门保留碎片多年,又手握再铸方法,却从未动过相关的心思。天工阁历代灵力能达到全境的人都是个顶个的天之骄子,怎么可能答应为此葬送一生?家族传承的荣耀,集体称颂的伟大,说道时冠冕堂皇,可真正落到自己身上,谁都不是傻子。
可徐砚书向来聪慧,怎么可能做这般傻的蠢事?
所以霍景昭骤然醒悟过来,不顾一切地要来阻止这一切。
紧握的手心因太用力而渗出血来,他置若未闻,只是一味地想,徐砚书是遭人算计了吗?
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他不是心甘情愿的对吗?
我来救你,他想,你等等我。
可霍景昭纵使再过用力,也无法砍开这道金色的屏障,正如江沐风所说的一样,炼剑一旦开始,如论如何都不会停下。
这是每一个天工阁弟子都明白的事。
霍景昭最终失了力气,靠着墙面缓缓滑下,他觉得自己应该流泪,可泪水还未滑落就遭烈焰卷去。
待火焰正式平息,已经是几个时辰以后了。
金色烟云逝去后露出广阔无垠的天空,众人才发现天边已经隐隐现出朝霞。那方屏障逐渐透明,然后消失,化作空气里抓不住的一缕烟尘。
霍景昭支起身缓步走进去,屋内被烧作炉鼎的样式,正中央便是那把传说中的宝剑。
乌黑的灰烬里它独自闪烁着微光,让人惊叹其内里蕴含的力量。
门外围的其他人已经听江沐风解释过大概,看见此景不禁动容。方烬低头思索,被江沐风注意到,问:“在想什么?”
方烬回过神来,老实回答:“想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当然是指徐砚书。
方烬猜测:“为了给霍景昭铺路?”
但他觉得这个答案太过匪夷所思,毕竟霍景昭先前对徐砚书也没有很好的样子,就算他们没决裂前真心不错——什么人可以值得做到这种地步?
方烬以己度人,只觉得不懂。
他的前半生都在漂泊,偶有停留也很快被逐出,因此没有与谁建立过太深的联系。“爱”对方烬来说是很虚无缥缈的东西,曾经在那个小山村里感受过一点,可还没体味完全就被打碎,转而由浓烈而刻骨铭心的恨替代。
所以归根结底方烬是个很自我的人——这是他很难改变的特性,既然没有接收过这样浓烈的情感,也就无法照猫画虎地输出。
江沐风不了解他过去的全部,但也能凭着一种直觉猜出他的想法。
于是江沐风笑了笑,说:“或许是为他自己呢。”
霍景昭俯身拿起那把剑沉默地走出,天工阁弟子连忙围了上来,他一顿,缓缓开口道:“当初要再造沧溟剑的事有哪些人知道——将那几个长老都带上来。”
“不用了。”江问:“我查出来一些。”
他上前去打量霍景昭片刻,确定没什么大伤后叹了口气,自己这些日子呕心沥血地调查,也差不多能拼凑出事情的全貌。
狭隘私心,迫不得已,要细细说来,应该也是好一通糊涂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