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方才是被恶鬼魇住,方烬终于从一片绚烂多彩的烟花里狼狈找回自己的神智,蓦然往后退了几步,动作之大,差点顺着这个坡一路滚到山脚。
“师兄!”他情绪太过激烈,话也断断续续:“我……我不是……”
江沐风仍站在原地,似乎是没有反应过来,眼里不自觉流露出茫然——一种与他本人全然不符的情绪,仿佛褪去那层张扬又坚硬的外壳,留下来的一点堪称柔软的东西。
他嘴唇才被方烬咬过,透着不合时宜的红,更让人觉得艳丽。
方烬艰难地又咽了口口水,哑声唤:“师兄……”
江沐风才被他这一句话拉回神智,不自禁地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眼里的那点茫然迅速流失,转而变成另一种强烈的,几近于羞愧与愤怒的情绪。
“方,烬。”他咬着牙喊。
方烬神色错乱慌张,脑子还没转过来,道歉已经先说出口:“我错了,我错了师兄!”
他本以为江沐风会直接召出玉魄剑和自己决一死战,对方手动了动,却没有下一步动作,方烬也随之停住,两个人就这么僵在原地。
良久后江沐风才深吸口气,狠狠地瞪他一眼,然后一言不发转身离开。方烬留在原地,追也不是,走也不是,直到连江沐风背景都看不见了也不敢动作。
我真是疯了,他想。
方才胆大妄为一时冲动所带来的沸腾感渐渐熄灭,只剩下回味时的绝望与苦涩。这下是真完了,方烬觉得心都剧烈地疼,像被人狠狠攥住。
至于是哪方面完了。是接近江沐风找寻蕴灵珏的目的吗?是被他封印在颈间,早已经遗忘的复仇的计划吗?还是另一个更深的,他从意识到那一刻起就感到苦涩的原因呢?
方烬无从得知,或者说他不敢得知。
他沿着路慢慢地走,不敢回缥缈峰,所以只是漫无目的地排遣苦闷。走到前门寻常弟子练功的地方,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他:“唉!方烬!”
是同他一起上山的小蛇安望。
安望穿了雪白色的门服,冲他高兴地挥手,然后一路小跑过来。
这小妖本就是个外向开朗的,如今看见熟人更是兴奋:“真的是你!天呐,你还记得我吗?”
方烬勉强点头。
安望早已习惯他这种态度,自顾自地就叽叽喳喳讲下去:“你真的去了内门吗?这也太厉害了!听他们说你还随掌门参加了九霄宴,唉,我怎么没有这样厉害的天赋呢!”
方烬更勉强地点头,开口问:“你还想说什么?”
“啧,你脾气还是这样。”安望嘴上这么说,其实也不太在意,脸上浮现出一层红晕,扭捏道:“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
“就是……就是,大师兄,他人是不是很好啊?”
见方烬没有回答,他嘿嘿笑了两声,不好意思说:“那天验灵力时我从他旁边走过,近距离看了两眼,天,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啊!我不敢跟他说话,也不知道他还记得我吗。”
“你进了内门,肯定和大师兄接触更多。你们关系好吗?他是不是灵力又强,待人又亲和?”
亲和?这个词和江沐风有半毛钱关系吗。安望这番话再次引发他心里未尽的苦闷,想报复性说江沐风几句坏话,又忍不下心,最后只能高冷地点头,说:“对。”
“我就说嘛!”小蛇差点高兴得跳起来。
方烬对他这种兴奋实在不解:“我们上山写姓名契那天,他不是还出言讽刺了你,说没有天赋不如回家陪陪父母亲人,你难道都忘了?还依然这么崇拜他?”
“他那天还救了我们呢!”安望反驳道,随即面色低沉下来,似乎有些沮丧:“况且……况且大师兄说得挺对的,我也是进门以后才意识到。”
他吸了吸鼻子,小声道:“我有些想我妈妈了。”
方烬不擅长应对这种局面,一时无措,不知该怎么安慰。
但小蛇很快就自己调理好了,脸上又绽开灿烂的笑:“大师兄就是这种人嘛!嘴上不饶人,其实心是顶顶好的。你别不信,我看人特别准,这是我妈妈教我的!”
方烬有些愣住。
后来不知怎么和安望告了别,他只得回到缥缈峰,一路不自觉地想:原来这么多人都能看懂江沐风。
这个认知所带来的打击更甚于先前的失控,仿佛他心里最隐蔽处藏的东西一下子碎掉。方烬偷偷引以为豪的独特变得模糊,以至于内心也患得患失。
他和其他人,对江沐风而言有什么不同的呢?
江沐风只是像对待别人一样对待他吗?
这种问题越想越陷进去,像固执寻求一个没有意义的答案。毕竟江沐风接触的人成百上千,能感受到他的好的肯定也不尽其数,方烬想控制自己不要再纠结,但还是控制不住。
毕竟痛苦不是一件能受自己左右的事。
他蹒跚走到缥缈峰门前,抬头,却见江沐风倚在门口。
江沐风颊边发丝被风吹得扬起,看向他的目光极其平静,就像在这里等了很久。
“怎么才回来?”江沐风开口问。
方烬没回答,就这么愣在原地。
江沐风起身站好,冲他轻轻点头:“进来吧。”
方烬终于听懂了,但还是不敢追上去。
江沐风已经回头走了几步,察觉到没人跟上来,又转头,似乎是叹了口气。
他说:“回来吧,方烬,我原谅你了。”
方烬只觉得喉间的坚冰缓缓融化,被攥住的心也舒展开。他开口想要说话,却几乎溢出一声哽咽。
先前所有迷茫与痛苦就这么烟消云散,疑虑、不安也变得不太重要,这一刻他站在江沐风眼前,逞论独特与否,也占据他全部视线。何必这么纠结呢?方烬在心中谴责自己。
他如梦初醒,奋力追了上去,终于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