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气味比福利院更浓。在陈队的指引下，他们来到了住院部的一间独立病房。

病床上，一个瘦弱的男孩正盯着天花板发呆，是张伟，就是在孤儿院里抢过安安馒头、后来又因为试图保护安安而被方院长撞了的那个男孩。当时他被撞断了两根肋骨，内脏也有出血，伤势很重。凌惜月得知后，立刻通过警方联系了医院，承担了他所有的治疗费用。

张伟比之前看起来更瘦了，但眼神里少了些孤儿院里常见的麻木和瑟缩，多了点茫然和……希冀？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看到凌惜月和安安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好好躺着。”凌惜月赶紧上前按住他。

安安从妈妈身后探出小脑袋，小手扒着床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张伟：“张伟哥哥，你还疼吗？”

张伟看着安安，又看看凌惜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谢谢。”

“不用谢，是你先帮了安安。”凌惜月温和地说，“你好好养伤，等你好了……”

她的话被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激动的声音打断。病房门被猛地推开，一对衣着朴素、面容憔悴的中年夫妇冲了进来，直奔病床。女人一眼看到床上的张伟，顿时发出一声悲喜交加的哭喊：“小伟！我的儿啊！！！”扑到床边，想抱又不敢碰，只能颤抖着手抚摸儿子的脸颊和手臂，眼泪直流。

男人也红了眼眶，强忍着激动，对随后进来的警察和凌惜月不住地道谢：“谢谢！谢谢你们！谢谢警察同志！谢谢这位好心人！我们找了孩子五年啊！五年！！”

原来，张伟并非孤儿。他五年前在老家县城被人贩子拐走，父母辗转多地寻找，几乎绝望。这次孤儿院大案经由电视和网络报道后，张伟的照片被各种媒体传播。张伟远在老家的姑姑偶然间看到了新闻，觉得这孩子和自家大哥长的很像，立刻通知了他的父母。这对夫妇连夜赶了过来，DNA比对确认无误。

病床前，母子相认，抱头痛哭。父亲也背过身去，肩膀不住耸动。在场众人无不动容。

张伟的母亲哭着讲述起儿子被拐的经过，又提到他们这几年来听到的一些风言风语：“……我们那时候就觉得奇怪，报警了，也听说那边丢孩子的不少，有些孩子后来找回来了，有些就……就说是病死了，找不到了。可哪有那么巧，丢的孩子都病死？”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旁边的陈队和几位警员脸色骤然变得极其严肃。

“您是说，以前也有孩子被拐后，最后以‘病死’结案，家属连尸体都没见到？”陈队追问。

张伟的父亲抹了把脸，点头：“不止我们村，附近几个乡都听说过。孩子丢了，过段时间派出所通知说找到了，但是得病死了，已经火化了，让去领骨灰……有的家属不信，想看看孩子最后一面，就说为了防止传染病，直接处理了，不让看。”

一条可怕而清晰的链条，在警方脑海中逐渐浮现：人贩子拐走孩子 →将孩子“输送”到像希望孤儿院这样的“合作机构” →孤儿院利用“合法”身份掩护，筛选“合格货物” →摘除器官后，伪造死亡证明，以“病故”名义火化销赃灭迹 →家属只能领回一盒不知是谁的骨灰……

“立刻调阅希望孤儿院以及市内其他几家有疑点的福利机构，近十年来所有登记‘病故’儿童的档案和火化记录！”陈队的声音冷得像冰，“申请开棺验尸，不，申请对骨灰进行DNA鉴定！所有‘病故’的孩子，一个都不能漏！”

一场席卷全国的孤儿院彻查就此展开。

警方的行动像一张迅速收紧的大网。顺着方赞案牵扯出的线索，一个长期盘踞在本市及周边地区、以孤儿院为幌子进行人口贩卖和器官买卖的犯罪网络被连根拔起。新闻发布会上，警方宣布了令人震惊的细节：以“方赞”为首的犯罪团伙，利用“希望孤儿院”作为掩护，多年来不仅克扣善款、虐待儿童，更将健康状况良好或有特殊血型的孩子秘密“转移”，贩卖给地下器官交易网络。而那些身体孱弱或有先天疾病的孩子，则被长期忽视，甚至被用于骗取“特殊护理”专项捐款。

“玲玲”和“小宝”的名字终于出现在了官方通告中——他们并非被领养，而是在一个寒冷的冬夜被秘密带走，从此杳无音信。警方在境外一个非法医疗机构的记录里，找到了他们名字和最终命运。消息传出，举国震动。

方赞在逃，但其团伙的大部分成员已被抓获。那些曾与孤儿院有过“捐赠”或“合作”往来的所谓“企业家”、“慈善家”，也纷纷接受调查，其中数人因涉嫌参与购买非法器官或行贿被捕。曾经光鲜亮丽的“王总”之流，如今锒铛入狱，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网络上的声浪前所未有的汹涌。人们都在为那些无辜逝去的生命哀悼，为幸存孩子们的命运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