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妈妈你怎么了?你看看安安!妈妈!”安安的声音带了哭腔,她用力摇晃着凌惜月的手臂,又把自己的脸紧紧贴在凌惜月冰凉的脸颊上,试图用自己温暖的体温去捂热妈妈。
熟悉的、带着奶香的温度,还有那一声声焦灼的、带着哭音的呼唤,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刺穿了重重黑雾。凌惜月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安安写满惊恐的小脸上。
“安……安……”她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干涩。手臂不知从哪里生出了力气,猛地将安安死死搂进怀里,力道之大,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她把自己的脸埋在安安柔软温热的颈窝,身体仍在无法控制地轻颤,却不再是全然绝望的冰冷。
“妈妈在……妈妈没事……”她重复着,既是在安慰安安,也是在说服自己,“不怕……有安安在……妈妈不怕……”
那一晚,凌惜月是抱着安安睡着的。像溺水的人抱着唯一的浮木。安安没有睡,她睁着圆圆的眼睛,在黑暗中望着妈妈紧蹙的眉头和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的呼吸。她伸出小手,轻轻地、一遍遍地抚摸着妈妈的脸,模仿着记忆中妈妈安抚自己的动作。
小猫咪的心里,充满了困惑和巨大的恐惧。妈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在伤害妈妈?
几天后,苏青导演工作室的官方账号发布了一则简短却有力的声明:电影《无声之境》女主角,将由演员凌惜月出演。声明措辞严谨,肯定了凌惜月的专业能力与角色适配度,并特别强调了导演苏青对演员品质的信任。
这无疑是一剂强心针,狠狠抽了那些唱衰凌惜月的人一记耳光,也让一直支持她的人扬眉吐气。凌惜月接到经纪人确认电话时,正在陪安安看绘本。巨大的喜悦过后,是更深的疲惫。她知道,这只是另一场战役的开始。苏导的力挺会让她站在更高的风口浪尖。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新的起点。她必须,也一定要抓住。
她开始为进组做准备,研读剧本,调整状态。家里多了不少《无声之境》的剧本页,凌惜月有时会沉浸其中,眉头紧锁。安安变得格外安静和黏人,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要求妈妈陪玩,而是乖乖地坐在妈妈身边,或者趴在能看到妈妈的地方,静静地守着。只是那眼神里,总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担忧。
有一次,安安在帮妈妈收拾茶几时,不小心碰掉了摊开的剧本,几张纸散落在地。她赶紧蹲下去捡,却在一个剧本页下面,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白色的、印着陌生字样的药盒。安安不识字,但她记得那个盒子,妈妈偶尔会从那个盒子里拿出一颗小小的东西,就着水吞下去,吃完后,妈妈会一个人静静地坐很久,或者紧紧抱住她。
她拿着那个盒子,踌躇着,心里莫名地发慌。她知道妈妈病了,可是妈妈从来不说自己哪里不舒服。她想起之前帮晴晴姐姐传话时,晴晴姐姐曾经用那种很大很大的“手机”(平板电脑)和成成哥哥说过话。
那天下午,趁着凌惜月在阳台上打电话和经纪人沟通工作,安安偷偷溜进卧室,拿出了那个药盒,打开平板电脑(凌惜月为了方便联系,教过她一些基础操作,并加了成成等小孩子的联系方式),笨拙地点开聊天界面,对着药盒上的字拍了张照片,发了过去。
“成成哥哥,这是什么?妈妈在吃。”
顾成济似乎正在用平板,回复得很快。他发来几个链接,还有一个语音条,点开是他带着稚气却努力清晰的声音:“安安,这个药……叫‘氟伏沙明’,是一种……抗抑郁的药。”他似乎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吃这个药,是因为心里生病了,很难过很难过的时候。你要多陪陪惜月阿姨。”
“心里生病……”安安看着这几个字,又看了看那小小的白色药片。妈妈很难过。非常非常难过。比自己找不到妈妈,在孤儿院被关进笼子里、被推倒摔伤、听到可怕的话时,还要难过。难怪妈妈身上总有一股说不出的苦味,难怪妈妈有时候会抱住自己,抱得那么紧,好像在害怕失去什么。
她把药盒放回原处,摆得和之前一模一样。然后悄悄回到客厅,缩进妈妈经常坐的那个沙发的角落,把自己蜷成一小团。原来变成人类,也还是会有保护不了妈妈的时候。原来人类世界的“难过”,是这样一种沉重到需要吃药才能抵抗的疾病。